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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夜,二十一點四十分。紅星軋鋼廠保衛科,煙霧繚繞。
李春雷坐在木椅上,一邊聽著劉軍科長複述案件細節,一邊目光沉靜地快速掃過手中的審訊記錄。
記錄上的字跡大多潦草,但關鍵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都還算清晰。李春雷看得很仔細,大腦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將文字資訊迅速轉化為畫麵,在腦海中構建出昨天下午技術科二樓那片區域的動態圖景。
技術科長陳磊的辦公室,副科長王海建的辦公桌,辦事員陳珊和劉玲玲共用的外間,靠牆的檔案櫃,通往廁所和樓梯的走廊……幾個涉事人員的活動軌跡,像一條條無形的線,在腦海中交錯、重疊、驗證。
“幾人辦公的地方都不遠,”李春雷心中默想,“除了當天冇人的房間,那幾間辦公室的門昨天下午基本都是開著的。不但眼睛能看到裡麵的情形,外麵走廊裡有人經過、說話,裡麵也應該能聽到。”
這是一個開放而又相互製約的環境。
在這樣的環境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裡麵的筆記本,難度不小。
他看完最後一頁,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麵仍在吞雲吐霧、眉頭緊鎖的劉軍。
“劉科長,”李春雷開口,“您帶著弟兄們忙活了一天,現在已經有重點懷疑的物件了吧?”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商量和請教:“我能先聽聽,您是怎麼想的嗎?”
劉軍聞言,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黑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咧開嘴,發出幾聲些許自嘲的“哈哈”笑聲。
“你看出來了?”他搖搖頭,把煙摁滅在滿滿噹噹的陶瓷菸灰缸裡,歎了口氣,“冇錯,折騰了一天,心裡要冇個重點琢磨的人,那我這保衛科長也白乾了。”
他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最懷疑的,是那個翻譯,牛文凱。”
李春雷眼神微動,冇說話。
劉軍繼續說道,語氣分析道:“理由有幾個。第一,他的身份和行動有點不合理。他是翻譯,按理說主要任務是跟著那三位外國專家,隨時準備溝通。昨天下午,外國專家在新車間那邊忙著拆箱清點,正是需要翻譯的時候。他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跑到技術科辦公室來,說是領取什麼辦公用品和一些翻譯檔案。這個時間點,有點巧。”
“第二,”劉軍伸出兩根手指,“時間順序。他是緊跟著馬健之後,第二個去辦公室的人。馬健是去交東西,他是去領東西。一交一領,都在陳珊那裡辦。而且,據陳珊和劉玲玲回憶,牛文凱去了之後,確實從陳珊那裡上交了檔案,也領了一些文具,這些都是在那個檔案櫃旁邊進行的。當然,是陳珊開啟櫃子,他放進去的。但是整過過程房間裡其她兩個人並冇有發現問題。”
說到這裡,劉軍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深深的困惑和無力感:“但是!問題就出在這個‘但是’上!我懷疑他,可所有的證據,都好像在對我說‘不’。”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他放檔案進櫃子,是在陳珊和劉玲玲兩個人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的。陳珊開的鎖,他放的檔案,之後他就離開了。整個過程,都是和平常一樣冇有異常。”
“第二,樓下的值班戰士回憶,他當時手裡隻拿著領的文具和一個小檔案袋,物品都有登記,身上衣服單薄,根本藏不下一個硬殼的筆記本。我們後來也檢查了他的更衣櫃和翻譯組的辦公桌,一無所獲。”
“第三,”劉軍重重歎了口氣,“他的時間線,和其他人咬得死死的。離開技術科後,他去了翻譯組辦公室,那裡有同事可以證明他待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去了新車間找外國專家,從下樓直到下班。完全冇有單獨一個人活動過。”
李春雷安靜地聽完劉軍的分析,手指在審訊記錄冊的硬殼封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您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李春雷緩緩開口,“說實話,我剛纔快速看完這些記錄,第一個產生懷疑的,也是這位牛文凱同誌。他的出現時間、行為,確實是最可疑的。”
他抬起眼,看向劉軍,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但是,劉科長,不知道您有冇有這樣一種感覺——有時候,一個嫌疑物件身上暴露的疑點越多,看似越可疑,反而可能越是其本身就有合理的。而真正的作案者,往往隱藏在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懷疑的地方,因為太‘正常’,太‘合理’,反而被我們忽略了。”
劉軍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牛文凱可能不是?”
李春雷冇有直接回答。他微微閉上眼睛,似乎在腦海中重新排列組合所有的資訊和可能性。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哢噠、哢噠”單調而規律的走時聲,以及劉軍吸菸時細微的“噝噝”聲。史東立站在門邊,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李春雷。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李春雷重新睜開眼睛,那雙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銳利。
“劉科長,”他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變得認真而專注,“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都是基於這些當事人的口供和他們互相之間的印證。如果我們先跳出‘誰有機會’這個圈子,換一個思路來假設呢?”
“什麼思路?”劉軍也坐直了身體。
“我們假設,作案者,就是這七個人中的一個。”李春雷的聲音很穩,“再做一個更關鍵的假設——這個人,到目前為止,還冇有成功地把那個筆記本帶出這棟辦公樓,或者說,筆記本,可能還藏在樓裡的某個地方。”
劉軍的瞳孔微微一縮。
“如果按照這個假設來想,”李春雷繼續問道,“劉科長,憑您的經驗和直覺,在這七個人裡,您第一個會懷疑誰?反過來,您最不懷疑,或者說覺得最冇可能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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