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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垂花門那邊傳來說笑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幾個身影穿過月亮門，走進了二進院。
為首的是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略顯富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一種慣常的、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和氣笑容，但眼神沉穩，透著閱人無數的精明。正是易中海，軋鋼廠高階鉗工”。
稍後半步跟著的，是個挺著肚子、揹著手、頗有幾分官派頭的中年男人，穿著類似的工裝，臉上帶著一種自矜的神色，目光掃過院子時，總帶著審視的意味。這是劉海中，軋鋼廠中級鍛工，院裡未來的“二大爺”。
走在最後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瘦高，眉眼間帶著點憨厚，也穿著軋鋼廠的工裝，隻是料子新些，李春雷猜測這個走在易中海旁邊的應該就是“賈照片”賈東旭了，電視劇裡冇出現過但是媳婦和孩子卻是“主角”，易中海的徒弟。
三人顯然剛從廠裡下班回來，邊走邊聊著廠裡車間的閒事。穿過垂花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院子裡塵土飛揚，東廂房與穿堂房之間的夾道裡，幾個人正熱火朝天地挖著坑，敲打著磚石。穿堂房的窗戶上，嶄新的玻璃在夕陽下反著光，亮得晃眼。屋裡隱約可見人影晃動，正在粉刷牆壁。而槐樹下，一個穿著舊軍裝、臉色蒼白、拄著柺杖的年輕人，正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說笑聲戛然而止。易中海臉上的和氣笑容微微一頓，迅速掃了一眼施工現場，目光在嶄新的玻璃窗和王強那沾滿泥土的軍綠色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轉向槐樹下的李春雷，臉上重新堆起那招牌式的、溫和而帶著長者風範的笑容，邁步上前。
“這位同誌，看著麵生啊？是剛搬來的？”易中海開口，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李春雷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迎上易中海審視的視線，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您好。我是新搬來的，李春雷。腿上有傷，不便起身，見諒。”
“李春雷同誌？”易中海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恍然和熱情的神色，快走兩步，伸出手，“哎呀，早就聽軍管會的王乾事提過，說有位戰鬥英雄要安排到咱們院兒養傷，歡迎歡迎！我是易中海，就住中院東廂房，在軋鋼廠工作，平時廠裡院裡有點什麼事，大家抬愛，讓我幫著張羅張羅，也是中院的聯絡員。”他握手很有力，帶著鉗工特有的粗糙感，臉上笑容真誠，目光卻在李春雷蒼白的臉、纏著繃帶的腿和手中的柺杖上迅速掃過。
“易師傅，您好。”李春雷與他握了握手，一觸即分，力道不輕不重。
“這位是劉海中劉師傅，也在軋鋼廠，是咱們後院兒的聯絡員。”易中海側身介紹身後的劉海中。
劉海中挺了挺肚子，揹著手，臉上露出一種“領導視察”般的矜持笑容，微微頷首：“春雷同誌，你好。到了院裡，就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和你易大爺。在咱們這院兒住著，放心，冇人能難為你。”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照，彷彿在給予某種承諾或施捨。
“劉師傅，您好。”李春雷同樣點頭致意，語氣平淡。
“這是賈東旭，我徒弟，也住中院，年輕，有力氣，以後有啥搬搬抬抬的活兒，儘管叫他。”易中海又指了指身後的賈東旭，語氣隨意中帶著親近。
賈東旭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有些侷促的笑容，搓著手：“李、李同誌，你好，我叫賈東旭，你叫我東旭就行。有啥活兒，你言語一聲。”
“賈師傅。”李春雷同樣點頭，目光在賈東旭臉上停留了一瞬。心裡想的卻是這傢夥是哪年成照片的，記不清楚了，她那酷似十三姨的媳婦還冇見過呢。
“李同誌這腿傷……看著不輕啊，可得好好養著。”易中海目光落在李春雷的傷腿上，語氣充滿關切，“這房子看著是在拾掇？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千萬彆客氣。咱們院兒啊，彆的不敢說，就講究個團結互助，鄰裡一家親。誰家有點什麼事，大家都伸把手。
你剛來，人生地不熟的，這樣，等你安頓好了，吃過晚飯，我帶你各家各戶走一走，認認門，也跟大家認識認識。以後有什麼事，也好互相有個照應。”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關心，又點明瞭“團結互助”的院子傳統，還主動提出要帶他“認門”，儼然一副“大家長”的姿態。
李春雷心裡明鏡似的。易中海這話，聽著是客氣，是關照，實則是在宣示他在這院裡的地位和話語權，也是在試探他這個新來者的態度。帶他“認門”？無非是把他納入院裡那套人情往來的網路，方便以後“管理”和“協調”。他可冇興趣摻和進這些彎彎繞繞裡。
“易師傅費心了。”李春雷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我這腿傷確實冇好利索，醫生叮囑要多靜養，少走動。一家家拜訪，怕是要給各位鄰居添麻煩。我這兒準備了一點糖果，在屋裡，一會兒等我給您送過去，聊表心意。到時候就麻煩易師傅您，還有劉師傅，受累幫我給各家分一分，也算是我這個新鄰居的一點心意。我就不一一上門打擾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拜訪，免了；人情，點到為止；距離，要保持。
易中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和……不悅。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年輕、一身傷、似乎很好拿捏的退伍兵，拒絕得如此乾脆，而且理由充分，讓人挑不出毛病。那平淡的語氣和沉靜的眼神，竟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準備好的“帶領新人融入集體”的戲碼，還冇開場就啞了。
旁邊的劉海中聞言，胖臉上的矜持笑容也淡了些，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顯然覺得這個新來的有些不識抬舉。他揹著手，挺了挺肚子，官腔十足地接過話頭：“嗯，小李啊，你易大爺說得對，到了院裡就是一家人。你有傷，不方便走動，理解。不過呢，這院裡的人情往來，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既然你準備了東西，心意到了也行。以後在院裡住著，遵規守紀，團結鄰裡，咱們這院兒，風氣正，覺悟高，你安心住下就是。”他這話，聽著是囑咐，實則帶著敲打和告誡的意味。
“劉師傅說的是，我一定注意。”李春雷點頭，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敷衍還是認真。
易中海迅速調整了表情，重新掛上和煦的笑容：“李同誌考慮得周到，養傷要緊。你先忙著，我們就不打擾了。東旭，回家吧。”他朝賈東旭示意了一下，又對李春雷點點頭，轉身，揹著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中院月亮門走去。隻是轉身的瞬間，眼底那抹審視和思量，更深了幾分。
劉海中又瞥了一眼還在忙碌的施工角落，尤其是那閃亮的玻璃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冇說什麼，也揹著手，挺著肚子，跟著易中海走了。
李春雷拄著拐，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垂花門後。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青磚地上，孤直而挺拔。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冷意。
易中海的笑容，劉海中的官腔，賈東旭的懦弱……與記憶中的形象漸漸重疊。知人知麵不知心。這院裡的一池靜水，底下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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