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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雷屋裡拄著拐,慢慢挪到屋外,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靜靜看著工人們在屋裡忙碌。
動作最快的是那位姓劉的木工師傅。他目標明確,直奔那幾扇破敗的窗戶。先用小剷刀小心翼翼地刮掉殘留的舊窗紙和乾硬的漿糊,然後從揹簍裡取出幾塊裁切好的、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玻璃,比劃了一下尺寸,遇到不合適的再進行些微調。
他動作熟練而輕柔,切割玻璃的“滋滋”聲和刨子推過的“沙沙”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很快,一扇窗戶就裝好了。透明的玻璃取代了破紙,陽光毫無阻礙地照射進來,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間亮堂了一大截。
“嘿,安上玻璃就是不一樣,亮堂!”王強在門口看著,笑著對李春雷說。
李春雷點點頭,看著那扇煥然一新的窗戶,心裡某個角落也似乎透進了一絲光。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玻璃是緊俏貨。
與此同時,張、李兩位瓦工老師傅也冇閒著。
他們仔細檢查了牆壁和地麵。牆麵主要是粉化剝落,他們用剷刀將鬆動處剷平,清掃乾淨浮灰。地麵坑窪較多,他們從揹簍裡取出半袋石灰和沙子,在屋外空地上找了個破瓦盆,摻水拌和成簡易的灰漿,開始仔細地填補地麵的凹坑。動作不快,但極穩,極仔細,每一處都抹得平整。
更大的動靜來自那個搭建的小廚房。
趙師傅和另一位瓦工老師傅在裡麵忙活著。很快,裡麵傳出“砰砰”的敲擊聲,是在砸牆。李春雷記得那小廚房東牆是廂房的山牆,西牆則應該是院子的外牆或者另一家的山牆。
王強見他目光望去,主動解釋道:“李同誌,是這樣。我們昨天來勘察過,您這屋子位置比較靠裡,離外麵公廁遠,冇辦法連線。
想在屋裡修廁所,就得解決下水問題。最近的下水道主管道在院子外麵的衚衕底下。
我們檢視好看了,您這小廚房東牆外麵,就是側院的夾道,那邊早年是馬棚,後來廢了,一直空著,堆點雜物,平時冇人去。
從您廚房東牆開個門,通到那邊,在夾道裡砌個廁所,下水管直接從夾道地下走,距離最近,也最省事,不打擾其他鄰居。就是得在您廚房牆上開個門洞,有點動靜。”
原來如此。李春雷恍然。利用廢棄的側院馬棚夾道,這確實是個辦法。既相對獨立,又解決了下水問題,還儘量減少了對他人的影響。軍管會做事,看來是考慮過的。
“至於上下水,”王強繼續道,“上水好辦,閻老師家前麵就是公用水管,接一根管過來就行。
這院裡有地磚,不用太深就能走管,徑直接到小廚房,順著牆向上走明管,然後穿牆在廁所的半高處安個水箱,直接上水。
水箱裡有個皮閥,您用的時候一拽上麵的繩子就好。這樣在廚房裡加個三通你廚房裡用水也方便。下水嘛,在廁所下麵下管子,直接通到衚衕的主下水道。我們趙師傅是老師傅,做這個有經驗,保證弄得乾乾淨淨,冇異味。”
計劃很周詳,顯然是專業人士反覆勘察琢磨過的。李春雷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打消了。他鄭重地對王強點點頭:“王同誌,你們費心了。考慮得這麼周到,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您千萬彆客氣!”王強擺手,“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您就安心養傷,看著師傅們乾活就行。有什麼要求,隨時提!”
接下來的時間,小院裡充滿了有序的忙碌聲響。敲擊聲、鋸木聲、攪拌灰漿的沙沙聲、洋鎬敲擊地麵的聲音、老師傅們偶爾低聲的交談聲……在午後的陽光下交織成一首充滿生活氣息的勞作交響。
這不同尋常的動靜,很快打破了四合院午後的寧靜。
最先被驚動的是後麵中院西廂房的賈家。賈張氏正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聽到“砰砰”的砸牆聲,三角眼一瞪,手裡針線一停,側耳細聽。聲音是從前院那邊傳來的,好像就是新搬來那個瘸子兵的方向?
“這剛搬來就拆房子?搞什麼名堂?”她嘟囔著,趿拉著鞋走到前院。隻見幾個人拿著工具,在那瘸子兵分到的穿堂房和旁邊的小棚子裡進進出出,忙忙碌碌。還有人抬著玻璃、提著灰桶,進出的地麵上也起了轉正在刨溝。
賈張氏心裡頓時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又癢又酸。玻璃?那可是金貴東西!這瘸子兵什麼來頭?這麼有錢,剛搬進來,就找人來給他修房子?還換玻璃?她家窗戶還糊著舊報紙呢!還有,那是在砸牆?要乾嘛?
她走進後就看到了穿軍裝的王強,就扯著嗓子朝那邊喊:“哎!小王乾事!這……這是乾嘛呢?叮叮咣咣的,還讓不讓人歇晌了?”
王強聞聲轉頭,見是賈張氏,臉上漏出公式化的笑容,但語氣還算客氣:“賈大媽,吵著您了?對不住啊。是這麼回事,軍管會領導考慮到“戰鬥英雄”李春雷同誌腿腳受傷嚴重,行動不便,特批給他修繕一下住房,再在屋裡隔個廁所,方便他養傷。我們儘量快點乾,不耽誤大家休息。”
“修廁所?在屋裡修廁所?”賈張氏聲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這……這成何體統啊?家家戶戶都到外麵上公廁,怎麼就他特殊?還在院子裡修?那得多大味兒啊!再說了,這下水往哪兒排?彆把我們院兒的下水道給堵了!”
她這一嚷嚷,把左鄰右舍都驚動了。王強眉頭微皺,但語氣依舊平穩:“賈大媽,您放心。廁所修在東跨院廢棄的夾道裡,獨立下水,直接通外麵衚衕的主管道,不會影響院裡原有的下水。
這是組織上對戰鬥英雄的關懷。還請您和院裡的鄰居們理解、支援。”
“戰鬥英雄了不起啊?”賈張氏撇撇嘴,聲音低了些,但臉上的不忿絲毫未減,“就能搞特殊化?我們院兒住的軍屬烈屬也不少,怎麼冇見給誰家在屋裡修廁所?這要開了頭,以後誰家有點事都找軍管會,那還了得,不就是個瘸子兵嘛,擺這麼大譜……?”
王強臉色沉了下來。他可以解釋,但冇必要跟一個胡攪蠻纏的老太太糾纏。他提高聲音,語氣嚴肅了幾分:“賈大媽,這是軍管會的決定!是為了照顧重傷退伍的戰鬥英雄!
您要有意見,可以去軍管會反映!但現在,請不要妨礙工人師傅施工!李春雷同誌是在戰場上為國家、為人民流血的功臣,值得我們所有人尊重和照顧!”
他聲音洪亮,義正辭嚴,一下子把賈張氏噎住了。賈張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王強那身軍裝和嚴肅的表情,終究冇敢再大聲撒潑,隻是狠狠剜了坐在槐樹下、麵無表情的李春雷一眼,嘴裡不清不楚地嘟囔著走了。
這個小插曲並冇有影響施工進度。幾位老師傅似乎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連頭都冇抬,繼續專注手裡的活計。玻璃一扇扇裝上,牆壁一塊塊抹平,坑窪的地麵逐漸變得平整。小廚房裡,牆洞已經開出了一個門的輪廓,磚石碎塊被及時清理出來,堆在角落。
李春雷坐在石凳上,自始至終冇有說話,臉上也冇什麼表情,彷彿賈張氏那番吵鬨與他無關。
他不需要爭吵,組織的決定就是最好的迴應。但他也清楚,今天這事,就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池塘,漣漪已經盪開。
賈張氏的嫉妒與不滿,絕不會就此消失,隻會隱藏起來,在合適的時機再次發酵。其他鄰居,此刻或許沉默,但心裡怎麼想,就難說了。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那幾位“聯絡員”知道了,又會是什麼態度?
初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泥土尚未完全解凍,地麵還帶著冬日的硬實。
王強帶來的幾位老師傅都是老手,經驗豐富,但要在硬邦邦的夾道地麵上挖出一個足夠深,能放得下管道的坑,依然不是件輕鬆事。鐵鎬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人手臂發麻。鐵鍬剷起的,是帶著冰碴的、板結的黃土。
李春雷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靜靜看著。他腿腳不便,幫不上忙,但這份心意,他記下了。這個年輕的軍管會乾事,身上有股子軍人的樸實和實乾勁兒,讓他想起連隊裡那些年輕的戰士。
幾位老師傅見王強親自下手,乾得更賣力了。一時間,小院裡充滿了“叮叮咣咣”的敲打聲、“咚咚”的挖掘聲和“沙沙”的攪拌灰漿聲,塵土混合著汗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給灰撲撲的院牆鍍上一層暖色。衚衕裡開始響起下班歸家人們的腳步聲、自行車鈴聲、相互打招呼的嘈雜聲。四合院各家各戶的煙囪陸續冒出裊裊炊煙,空氣裡漸漸飄起飯菜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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