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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張氏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假惺惺的“慈愛”麪皮上,重新擠出一個更加“推心置腹”、卻因急切而顯得格外扭曲難看的笑容,連聲音都刻意掐得更尖細了些,帶著一股子哄騙的黏膩:
“哎喲我的雨水乖乖,聽大媽跟你說,”她又往前湊了半步,身上那股子陳年頭油混合著廉價肥皂的味兒直衝何雨水的鼻子,“你瞧瞧你,才丁點大個人兒,小肚皮能裝下多少東西?這烤鴨啊,油重!吃多了膩在肚子裡,該不消化了,晚上鬨肚子,多受罪是不是?你再瞅瞅我家棒梗,正長骨頭長肉的時候呢,可憐見的,見天兒啃窩頭就鹹菜疙瘩,腸子裡都快冇油水了!你當姑姑的,疼疼他,照顧照顧他,是不是應當應分的?啊?”
她嘴裡嘚啵著,那雙指甲縫裡藏著黑泥、關節粗大的手,直勾勾地再次伸向桌上那兩個散發著致命誘惑的油紙包,指尖離那被油脂浸潤得發暗的麻繩隻差毫厘。
“這麼著,雨水,大媽不白要你的。”賈張氏壓低了嗓門,聲音裡帶著蠱惑,眼珠子卻死死粘在烤鴨上,“這兩隻肥鴨,你們留一隻,晚上夠你們幾個小的解饞了。另一隻呢,你先給大媽,讓棒梗也沾沾葷腥,補補那瘦伶仃的小身板兒。大媽跟你拍胸脯保證,過兩天,等大媽家買了肉,剁得細細的,包它一大鍋白麪肉包子,頭一鍋出鍋,立馬給你端兩大碗過來!不,三大碗!管夠!保證不讓你吃虧!這買賣,你想想,是不是劃算極了?”
何雨水的小腦袋瓜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但她死死記著春雷哥出門前的囑咐——這鴨子是晚上等東立哥和嫂子回來一起吃的。
而且,賈張氏嘴裡說得天花亂墜,可她那眼神,直勾勾、綠油油的,讓何雨水從心底裡感到害怕和抗拒。她不喜歡這個賈大媽,從來就不喜歡。
“不……不行!”小丫頭猛地搖頭,細軟的頭髮甩動,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又往桌子上趴低了些,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脊背擋住那兩份“寶藏”,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卻異常堅持:“我不換……我就要烤鴨……這是我的……”
賈張氏最後那點可憐的、用來糊弄小孩的耐心,終於被這油鹽不進的倔強耗儘了。
眼見軟語哄騙、利益誘惑全不管用,她臉上那點強裝的和藹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換上她浸淫市井幾十年、最本色也最猙獰的蠻橫與不耐煩。
跟個小丫頭片子廢什麼話!她心下發狠,不再浪費口舌,肥胖的身子出乎意料地靈活向前一探,右手五指如鉤,帶著一股子狠勁,直接抓向何雨水手臂縫隙下露出的那個油紙包!什麼“換”,此刻她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搶過來!先攥到自己手裡再說!到了她手裡的東西,那就是她的!
“哇——!”何雨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嚇得尖叫起來,童音尖利刺耳。但保護“屬於自己家好東西”的本能,竟然暫時壓過了對這個凶悍婆孃的恐懼。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整個小身子猛地向前一撲,完全伏倒在冰涼的桌麵上,兩隻細瘦得像麻桿似的胳膊死死環抱住兩個油紙包,小臉也緊緊貼在上麵,彷彿要用自己全身的重量護住它們,拖著哭腔大喊:“我不給!這是我家的!你走開!壞人!你走開——!!!”
孩子的尖叫聲又脆又亮,在暮色漸濃、格外寂靜的傍晚時分,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驟然炸開,穿透了單薄的窗戶紙和老舊的木板門,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前院空曠的院子裡。
賈張氏心裡“咯噔”一沉,暗道壞菜!這死丫頭片子,平時看著悶不吭聲,嚎起來嗓門倒挺尖!這要是把前院閻家那幾個半大小子招來,或是驚動了中院哪家耳朵尖的,這到嘴的肥鴨還能穩穩落進她賈張氏的鍋裡?到時候人一多,七嘴八舌,你一口我一口,彆說一隻,她能撈著根鴨脖子都得燒高香!她貪,但她更想獨吞!必須快!在她招來更多人之前,把鴨子搶到手,然後躲回自家屋裡,關上門,誰還能從她嘴裡摳出來?
“小chusheng!給臉不要臉!反了你了!”賈張氏三角眼一瞪,凶光畢露,也徹底撕下了那點可憐的偽裝,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何雨水臉上。
她伸出兩隻手,一手像鐵鉗般粗暴地去掰何雨水那緊緊環抱、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小胳膊,另一隻手則如同探囊取物,直接朝著被何雨水壓在身下的油紙包縫隙掏去。她常年做活,手勁不小,何雨水那點孩童的力氣哪裡是對手?被她硬生生掰開,那隻油亮噴香、彷彿散發著誘人光暈的烤鴨包裹,瞬間暴露在空氣中和賈張氏貪婪的視線裡。
賈張氏心頭一陣狂喜,也顧不上許多,一把將那個油紙包攥在手裡!
“鬆手!賠錢貨!號什麼喪!再號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她惡狠狠地威脅著,臉上橫肉抖動,用力一拽,想將那個油紙包徹底搶過來。何雨水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小小的身子向後倒去,後腰“砰”地一下撞在堅硬的桌子沿上,疼得她小臉一白,倒抽一口涼氣,眼淚“唰”地就湧了出來,在眼眶裡打轉。
但比腰間疼痛更讓她害怕和委屈的,是烤鴨被搶走的恐懼。她看到賈張氏抱著那隻烤鴨,轉身就想往門外溜,巨大的驚慌和一種被搶奪的憤怒瞬間淹冇了她。那是春雷哥買的!是晚上要和大家一起吃的!不能被這個壞人搶走!
“還給我!把烤鴨還給我!嗚嗚嗚……我不要包子我就要我的烤鴨”何雨水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邊手腳並用地從桌子邊爬起來,也顧不得後腰火辣辣的疼,像一頭被激怒的、護食的小獸,猛地撲向賈張氏,兩隻沾著灰塵和淚漬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賈張氏藍布褂子的後襬,用儘全身吃奶的力氣向後拽,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吊在賈張氏肥胖的身軀上。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淒厲得變了調,在暮色沉沉的四合院裡尖銳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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