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李春雷站在那扇朱漆斑駁的院門前,目光落在藍底白字的門牌上——“南鑼鼓巷95號”。
門牌很舊了,藍漆有些褪色,白字邊緣也模糊了,透著經年累月的市井煙火氣。可這幾個字,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混雜著荒誕與嘈雜的角落。
南鑼鼓巷……95號……
禽滿四合院?
那個藏汙納垢、算計橫生的大雜院?自己未來養傷、甚至可能長期落腳的地方,竟然是這裡?
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緩緩漫過李春雷的心頭。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啊?就在不久之前,他還與伍萬裡、梅生、餘從戎那些鮮活的生命在冰與火中並肩,感受著最真實的生死與托付。轉眼間,卻可能要踏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斥著家長裡短與人性幽微的“戰場”?
“就是這兒了,95號院。”史東立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將李春雷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史東立將板車停穩,轉身扶他下車,見他目光定在門牌上,以為他在打量新環境,便解釋道:“這院子是四進的,舊時候估計是個體麪人家,後來分了,住進去二十多戶,人多。領導特意安排的。說你這傷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住的人多些,鄰裡鄰居的,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急事兒緩事兒,也能有個照應,搭把手。”
人多……照應?李春雷心底那絲嘲諷的弧度又深了些。他冇說話,隻是藉著史東立的攙扶,拄著拐,慢慢站穩。左腿傷處傳來熟悉的鈍痛,他神色未變,隻微微點了點頭。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在午前相對安靜的衚衕裡傳開。
門內首先是一麵磨磚對縫、但邊角已有破損的影壁牆,擋住了徑直望向院內的視線。影壁前地方不大,穿過一個月亮門洞,纔算正式進了第一進院子。
這一進院子不算寬敞,坐南朝北是一排三間倒座房,因為背對陽光照射故稱為“倒座房”。穿過垂花門,進入二進院,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也都是門窗緊閉,悄無聲息。時近中午,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冰冷的地麵上投下些許暖意,卻驅不散這深宅大院固有的、陳年的陰涼氣,整個前院靜悄悄的。
院子比前院更規整,掃得頗為乾淨。最惹眼的是西廂房北頭兩間屋子的窗根下,用碎磚頭精心圍起一小塊地,裡麵竟侍弄著些花草。
史東立引著李春雷徑直走向穿堂屋,邊走邊說:“這邊穿堂東側的一間正房,連帶東邊的耳房,是分給你的。軍管會的同誌考慮到你腿腳不便,特意讓人在耳房和東廂房山牆之間的空隙,搭了個小棚子,能擺個爐子,當廚房用,雖然簡陋,好歹能自己生火做飯,不用去公用水管子那兒跟人擠。”他指了指正房東側那間屋,又指了指東廂房南牆與正房耳房之間那個用舊木板和油氈勉強拚湊起來、低矮簡陋的小棚子。
“我的兩間在東廂房南頭,斜對著,有啥事你喊一嗓子,我準能聽見。”史東立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戰友間的實在。
走到正房東側那間屋門前,史東立放下揹包,從裡麵掏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有些鏽跡的,插進鎖孔。“哢噠”一聲,鎖開了。他推開門。
“吱嘎——”門軸發出艱澀的呻吟。
一股陳年的灰塵混合著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子比李春雷預想的要寬敞些,約莫有二十平米。地麵是青磚,不少已經碎裂或凹陷。牆壁刷過白灰,但早已泛黃。窗前擺著一張用半塊磚頭墊著的舊桌子,還有兩把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方凳。東邊牆上有個小門,通向旁邊的東耳房。屋裡空空蕩蕩,隻有靠北牆盤著一鋪光禿禿的土炕,連張席子都冇有,露出黃泥的炕麵。
“是破了點,也空了點兒。”史東立揮揮手,驅趕著麵前的浮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裡麵啥也冇有。不過位置還行,還算亮堂。”他看了一眼李春雷纏著繃帶的左腿和手裡的柺杖,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條件對個傷員來說,實在算不上好。
李春雷拄著拐,慢慢走進屋裡,“挺好。”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能遮風擋雨,足夠了。辛苦你了,東立。”
“嗐,這有啥辛苦的?”史東立見他神色平靜,心裡鬆了半截。他把肩上沉重的揹包卸下來,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破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李春雷。
“你的證件、介紹信,還有街道給的落戶證明、糧本副食本,都在這兒了,我都幫你跑齊了。”史東立說著,臉上露出些笑意,壓低了點聲音,“我看了,你的安置,上麵有安排,不是進廠,是去上學!四九城機械學院,破格錄取!厲害啊老李!不過周醫生說了,你這腿還得養一陣,學院那邊也理解,說等你啥時候能自己利索走路了,再去報到就成。正好,趁這功夫,在家好好養養,也提前溫習溫習功課。”
李春雷接過檔案袋,手指拂過那略粗糙的紙麵。這份安排裡,有戰友的惋惜,有首長的關切,更有那些叔叔伯伯沉甸甸的期望。
對於上學,他並不排斥。前世的資訊baozha時代,他深知知識的力量,對於這個時期上學才能分配好的工作,才能更好的生活。這一世,強化的可不僅僅是身體,更有頭腦,有了融合靈魂帶來的遠超年齡的閱曆和心性,若能係統學習這個時代最前沿的機械知識,或許真能做點什麼。複仇的火焰在經曆生死、見過更大的犧牲後,已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他知道養父劉武,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犧牲是為了什麼。
“我明白。”李春雷點點頭,將檔案袋仔細收起來,抬頭看向史東立,“東立,有件事還得麻煩你。”
“你說!”史東立拍胸脯。
“我身體恢複得還行,簡單的活動冇問題,老躺著也難受。你看,能不能拿著我的介紹信,去機械學院跑一趟?問問看,能不能先借一些基礎的教材或者參考書回來,我在家躺著也是躺著,翻翻書,就當提前熟悉一下,也省得胡思亂想。”
他需要書籍,不僅僅是打發時間,更是為了儘快瞭解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為自己未來的學習乃至可能的應用打下基礎。同時,這也是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讓自己“有事可做”的藉口。
史東立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行啊老李!躺病床上還想著學習!怪不得上麵那麼看重你,要送你去上學!成,這事包在我身上!我下午就去!反正廠裡保衛科冇啥事,我調個班就行。”
“不急在這一時。”李春雷道,“你先回去安頓一下,晌午了,也該吃飯了。”
“吃飯不急,我先幫你把這炕拾掇一下,起碼能坐人。”史東立是個急性子,說乾就乾。他挽起袖子,也顧不上手有殘疾不便,從自己家裡拿來的一塊破布當抹布,又拿起牆角一個不知誰遺棄的破瓦盆,走到門外。李春雷聽到外麵公用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片刻後,史東立端著半盆水進來,麻利地爬上光禿禿的土炕,開始用力擦拭那積了厚厚灰塵的炕麵。他雙手殘缺,乾活時看著有些彆扭,但動作卻很熟練,顯然早已適應。
李春雷冇跟他搶,目光再次掃過空無一物的房間。安家立業,百廢待興。炕蓆、被褥、爐子、煤、水缸、水桶、鍋碗瓢盆、糧食蔬菜……林林總總,都需要置辦。他手裡有部隊發的傷殘補助和一點安置費,數目他清楚,不少,支撐度日應該夠。空間裡那些繳獲各種物資很多,太行山中什麼物資都有,但是自己用起來要非常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