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一九五三年,早春。四九城的天空是那種洗過般的淡藍。陽光穿過軍區總醫院病房的玻璃窗,落在靠牆那張病床上。李春雷半靠在床頭,目光落在自己那條纏著厚實繃帶的左腿上。
痛,是那種鈍刀子割肉似的、綿綿不絕的痛。彈片啃掉了一小塊脛骨,撕開了大半條腓腸肌。手術很成功,冇傷著主要血管和坐骨神經,算是萬幸。但主治的周軍醫說,以後陰天下雨,有他受的。身上其他幾處槍傷和破片劃拉的口子,已收成暗紅色的、蚯蚓似的疤,趴在那副算得上精壯、此刻卻明顯虧虛了的身板上。
隻有他自己知道,能撿回這條命,留下這條腿,靠的不僅僅是戰地醫生的技術和自己年輕強壯的身子骨。
一九五零年末,那列搖晃得像要散架的悶罐子火車,載著他前往那片冰天雪地裡。悲痛和寒冷,讓高燒來得很突然,燒得他意識模糊,前世今生無數畫麵碎片似的往腦子裡砸。
有太行山保育院裡冷硬的窩頭和永遠洗不淨的煤灰味;
有養父劉武那張總是嚴肅、有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對著母親照片發呆的臉;
也有……一些光怪陸離的、屬於另一個年代的畫麵:閃爍的螢幕,轟鳴的機械,數字組成的洪流,以及最後病床上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道和蝕骨的疼痛。
兩種記憶,兩段人生,在高燒裡轟然對撞,攪合成一團滾燙的、疼痛的混沌。等那要命的高熱退去,他不再是那個隻知道仇恨和茫然的十五歲少年李春雷,也不再是那個被生活壓垮、最終在病床上嚥氣的四十多歲的失敗者。
他是李春雷,一個從一九三六年走來,在太行山中保育院長大,被潛伏者養父收養,因養父的犧牲,最終踏上戰場的少年;也是一個後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靈魂穿梭而至,曆經商海沉浮、看儘世態炎涼、最終潦倒病亡的中年靈魂的融合體。
伴隨這融合而來的,是一片蒼茫厚重、彷彿鐫刻在靈魂深處的山巒——太行山脈。
不,不是記憶裡的那座山,而是一片真實的、無垠的、隻存在於他意識深處的“空間”。意念沉入,便能“見”層巒疊嶂,林海莽莽,能“聞”山風過隙的嗚咽與深澗奔流的嘩響,甚至能“感知”到岩羊在絕壁騰躍,野豬在林下拱食。時間在其中可快可慢,最快能拉到外界十倍,最慢竟可逆流至負十倍。
空間中的草木鳥獸,卻生機盎然。空間一隅,矗著一座非金非石、質感古樸的青色石碑,其上以某種玄奧方式,記錄著他融合後三次“年度問答”。
他剛剛加入戰鬥序列不久,就在執行突進任務時,與一支傳奇的連隊——第七穿插連——有過短暫的交集。並非同屬,而是在一次艱苦的阻擊任務中,他們偵察小隊與陷入困境的七連殘部意外彙合。麵對絕對優勢的敵軍雖然最後也冇有完全完成任務,但是因為他這個經過了強化的身體加入,讓這個英雄連隊存留了更多的優秀戰士,強化後的他,不管是力量、頭腦、靈敏、協調上麵都遠超常人。
他記得那個叫伍萬裡的年輕戰士眼裡的火,記得指導員梅生沙啞卻冷靜的指令,記得餘從戎的勇悍。那不是電影,是真實流淌的血與共赴生死的義。因為這次戰鬥很快讓李春雷成為了一名合格的鐵血戰士。
一九五一年一月一日,於前線冰寒與硝煙味中,他向石碑發問:“如何在此死地求生,並變得更強?”石碑浮現兩物:一冊紙頁泛黃、圖文並茂的《民兵訓練手冊》,與一套名為“五禽戲”的、蘊含獨特呼吸導引之法的古老圖譜。
一九五二年一月一日,他已數次出生入死。那夜伏於雪窩,嗬氣成冰,他於心中默問:“如何最大程度阻滯一支即將借夜色與地形遁走、裝備精良的白頭鷹部隊?”石碑並未給出單一答案,而是給出了各式各樣的解決辦法,讓他看的頭痛欲裂。最後他在其中選擇了一種相對簡單的“山體結構、點位爆破”。
一個最依賴個人膽魄、地形判斷與精準操作的——利用對當地地貌的熟悉(空間帶來的某種奇異感知力助益良多)和遠超常人的體力與潛伏能力,攜帶有限炸藥,於敵必經之險要隘口,實施精確爆破,製造山體塌方。那一夜,地動山搖,成功將敵軍一部精銳拖在原地。
一九五二年底的一場殘酷防禦戰後,他與戰友們剛剛奪回陣地,於淩晨休整時,遭遇敵軍猛烈的報複性炮火覆蓋。千鈞一髮之際,身旁戰友將他撲倒。震耳欲聾的baozha,灼熱的氣浪,左腿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肩胛如同被重錘擊中……醒來時,已躺在後方醫院。
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他在病榻上發問:“如何儘快恢複這具破敗的身體?”石碑再次浮現“五禽戲”圖譜,細節更為精深,直指臟腑元氣調和、生機煥發之根本。
“恢複得不錯,”周軍醫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老軍醫拿著最新的x光片,對著燈光仔細端詳,手指在他腿部的幾個穴位上按了按,感受著肌肉的反應。
小李啊,你這身子骨底子不錯。照這麼堅持下去,以後走路、慢跑,日常過日子,冇問題。想像以前那樣爬山涉水、衝鋒陷陣……就彆想了。但殘疾,肯定落不下。”
“讓您費心了,周醫生。”李春雷開口,聲音因有些低啞,卻平穩。
“分內的事。”周軍醫收起片子,看向門口,點了點頭,“正好,你戰友來了,手續都辦妥了。”
病房門被推開,帶著一股外麵的涼氣。史東立走了進來,同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臉膛黝黑,眉眼硬朗,隻是那雙曾經有力的手,如今纏著厚厚的紗布,指形殘缺——那是更早的戰鬥中,嚴寒與baozha留下的永久印記。他因這傷退伍,被安置進了已被軍管會接管的軋鋼廠保衛處。
“老李,能下地了?正好,手續都齊了!”史東立嗓門洪亮,帶著笑意,幾步走到床邊,將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李春雷,“你的傷殘證、補助金領取憑證、組織關係轉移信,都在這兒。還有這個——軍管會特批的住房條。一個四進院子的前院兩間房。我看了,房子是舊點,但位置還行,住戶也大部分都是工廠工人,平時上班,還算清靜,離我還近嘿嘿。”
李春雷接過檔案袋,手指拂過冰冷的紙張和鮮紅的印章。上寫寫著地址“南鑼鼓巷95號”。一個地址跳入腦海,與某些遙遠而模糊的記憶碎片輕輕碰撞了一下。他麵上波瀾不驚。
“又麻煩你了,東立。”他道。
“這有啥麻煩?咱倆誰跟誰?”史東立一擺手,順手拎起床上那個大大包袱。“車借好了,板車,鋪了褥子,我拉你回去。我那間就在前院東廂房,跟你那穿堂房挨著,以後是鄰居了,有啥事招呼一聲就成!”
李春雷冇再推辭,在史東立的攙扶下,慢慢挪下床,拄好靠在床邊的單拐。左腿落地,一陣刺痛伴著痠麻襲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慢慢調整重心。
周軍醫又叮囑了幾句便告辭離開。
板車軲轆碾過醫院的水泥地,吱呀呀地響,駛入四九城早春清冷的街道。路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牆和光禿禿的槐樹枝椏。偶爾有戴著棉帽、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或有自行車叮鈴鈴駛過,車把上掛著網兜,裡麵裝著白菜或土豆。一切都顯得陳舊、樸素,卻又有種從廢墟裡掙紮出來的、堅韌的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