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回到京州時,已經是下午了。車子駛入省委大院,他直接回了省紀委。
走廊裡很安靜,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推開辦公室的門,他先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纔在椅子上坐下來。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紀委劉副書記打來的:「田書記,您回來了?丁義珍的事……」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田國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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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劉副書記推門進來。他五十出頭,在省紀委乾了大半輩子,做事穩重,說話謹慎,是田國富比較倚重的人。
「坐。」田國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劉副書記坐下,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田國富問:「京州市紀委有冇有把丁義珍的案子報上來?」
劉副書記翻開檔案夾,點了點頭:「今天早上報上來的。材料都在這裡。」
田國富接過檔案夾,翻開看了看。材料寫得很規範,程式上也挑不出毛病。李達康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最高檢反貪總局那邊呢?」田國富合上檔案夾,「手續到了嗎?」
劉副書記說:「到了。今天上午傳過來的,手續齊全。」
田國富點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帶人去把丁義珍帶回省紀委吧。丁義珍是省管乾部,該我們省紀委管。」
劉副書記應了一聲,但冇馬上走。他猶豫了一下,問:「田書記,李達康書記那邊……」
田國富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京州市紀委是李達康的地盤,從那裡把人帶走,不是不可以,但總要給李達康打個招呼。
「等下我給他打個電話,」田國富說,「李達康會同意的。」
劉副書記點點頭,起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田國富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著。過了幾分鐘,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李達康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李達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田書記,你好。」
田國富也平靜地說:「達康書記,有個事跟你說一下。丁義珍是省管乾部,按規定應該由省紀委進行審查和後續處理。我想把他帶到省紀委來,你看怎麼樣?」
李達康幾乎冇有猶豫:「田書記說得對。丁義珍是省管乾部,該由省紀委管。我們京州市紀委一定配合省紀委的工作,你們現在就可以去帶人。」
田國富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李達康會答應得這麼痛快,甚至冇有提出任何條件。
「那就謝謝達康同誌了。」他說。
「客氣了,」李達康的語氣依然平靜,「都是為了工作。」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田國富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事情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他心裡發毛。
李達康是什麼人?在漢東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輕易讓步?
隻有一個解釋,李達康已經和丁義珍談好了。
田國富想起昨晚的事。丁義珍被京州市紀委帶走,到今天早上材料報上來,中間隔了一整夜。這一整夜,足夠李達康和丁義珍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丁義珍的檔案。五十出頭,正廳級乾部,在光明區乾了將近十年。這樣的人,是官場上的老油條。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知道說了會有什麼後果,不說又會有什麼後果。
如果丁義珍交代了趙德漢以外的其他問題,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行賄、受賄、挪用公款,哪一條都夠他坐個十年八年。但如果他什麼都不說,隻認趙德漢那一千萬,有李達康在背後保著,最壞的後果也就是判個兩三年,甚至有可能不需要進去,隻是調職降級而已。
田國富想起一句老話: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話雖然難聽,但在某些時候,這就是現實。
丁義珍這樣的老油條,太清楚這個道理了。他不會輕易開口的。就算開口,也不會說那些真正要命的東西。他隻會承認趙德漢那一千萬,說是為了專案才送的,說是挪用的公款,說是工作需要。至於其他的,他一個字都不會提。
田國富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檔案夾上。那是京州市紀委初步報上來的材料,他剛纔已經看過了。材料寫得很漂亮,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一個字都冇有。丁義珍的交代也很「到位」,承認了向趙德漢行賄一千萬,承認了挪用公款,但對其他問題一概否認。
這就是李達康要的效果。把丁義珍的事控製在一千萬的範圍之內,不讓他牽扯到更深的東西。隻要丁義珍不開口,這條線就斷了。
田國富又嘆了口氣,心裡不停地想著侯亮平。
侯亮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如果不是他那麼著急,手續都冇辦好就急著動手,丁義珍怎麼會被李達康搶先一步?如果丁義珍是被省檢察院直接拿下的,冇有經過京州市紀委這一道手,李達康哪裡有機會和他對口供?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丁義珍這條線,算是廢了一半。等他從丁義珍嘴裡撬出點東西來,不知道要費多少功夫。
田國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景色。省委大院裡,幾棵玉蘭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朵在陽光下格外耀眼。但他的心情,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漢東這盤棋,越來越難下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劉副書記探進頭來:「田書記,人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這就去京州市紀委?」
田國富轉過身,點點頭:「去吧。到了那邊,客氣點。李達康既然給了麵子,咱們也得給麵子。」
劉副書記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田國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檔案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他合上檔案夾,扔在桌上。
丁義珍的事,隻能慢慢來了。急不得,也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