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季昌明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陳海坐在後座,低著頭,心裡還憋著一股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季昌明鐵青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季昌明終於開口了。
「陳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你是不是覺得,今天這事辦得很憋屈?」
陳海抬起頭,想辯解幾句:「季檢,趙德漢那邊都交代了,證據確鑿,抓人怎麼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證據確鑿?」季昌明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誰說的證據確鑿?侯亮平?」
陳海被堵得說不出話。
季昌明轉過頭,盯著他:「萬一侯亮平騙你呢?萬一等我們這邊把丁義珍抓起來,他那邊又拿不出證據,到時候誰來扛這個責任?你?我?還是方省長?」
陳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季昌明沒給他機會。
「你知道今天在會議室裡,方省長看你的那個眼神嗎?」季昌明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是看一個副廳級的反貪局長的眼神嗎?那是看一個辦事不牢的愣頭青的眼神!」
陳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季昌明繼續說:「你以為侯亮平是你同學,你就可以跟著他胡鬧?你以為方寧也是你同學,她的哥哥方明遠就會給你麵子?陳海,你醒醒吧!」
陳海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他想反駁,但季昌明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季昌明嘆了口氣,語氣稍微緩了緩:「我知道你和侯亮平、鍾小艾、方寧都是同學。但你有沒有想過,侯亮平是鍾家的人,方寧是方家的人。現在方明遠來了漢東當省長,侯亮平也要來漢東辦案。他們是不是站在一邊的,還兩說呢。」
陳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季昌明看著他的表情,心中更加無奈。
「你想想,」他耐心地說,「萬一侯亮平今天這一出是虛晃一槍呢?萬一他根本就沒拿到丁義珍的確鑿證據,隻是想逼我們動手,好讓丁義珍藉機發難?到時候丁義珍反咬一口,說我們檢察院濫用職權,這個責任誰來擔?」
陳海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
季昌明繼續說:「方明遠剛來漢東當省長,屁股還沒坐熱。你要是給他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影響了他的仕途,你想想方家會不會饒了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方青雲老書記雖然去年退了,但他入閣十年,門生故舊遍佈天下。遠的不說,就說咱們漢東的,省委副書記高育良,常務副省長楚沐,哪一個不是方青雲的老部下?你要是壞了方明遠的事,不用方家出手,高育良和楚沐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陳海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季昌明靠在座椅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怪我,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腦子不夠用了。要是擱在以前,我根本不會帶你來省委匯報。這明明就是侯亮平在惹事,我們憑什麼替他背鍋?」
他搖搖頭,嘆息一聲:「是我糊塗了。」
陳海低著頭,心裡亂成一團。季昌明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讓他發熱的頭腦終於冷靜了一些。他開始回想今天在會議室裡的每一個細節,方明遠那意味深長的眼神,高育良端著茶杯不緊不慢的樣子,李達康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的姿態……
他忽然意識到,在那些大佬眼裡,他和侯亮平可能隻是一顆棋子。而他們這些棋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下在了哪裡。
「季檢,」他艱難地開口,「我……」
季昌明擺擺手,打斷他:「行了,別說了。吃一塹長一智吧。以後記住,檢察院辦案,靠的是程式,是手續,是上級的批準。不是靠哪個人一句話,更不是靠哪個同學的情分。」
他頓了頓,又說:「等京州紀委的人把丁義珍帶走,你們就撤回來。這件事到此為止,等最高檢的手續到了再說。」
陳海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那陸亦可那邊……」
季昌明看了他一眼:「給她打電話,讓她撤。」
陳海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撥通了陸亦可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陸亦可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陳局,怎麼樣?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陳海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亦可,撤回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陸亦可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撤回來?為什麼?馬上就要抓人了!」
陳海深吸一口氣,說:「這是季檢的決定。等京州紀委的人把丁義珍帶走,你們就撤。」
陸亦可急了:「陳局,我們盯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等到機會!那個丁義珍……」
「亦可!」陳海提高聲音,打斷她,「這是命令。」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過了很久,陸亦可纔不情願地說:「是,陳局。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陳海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方寧在大學圖書館裡安靜看書的側影。
他想起鍾小艾在學校禮堂裡慷慨陳詞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和侯亮平在寢室裡談論各自的感情的事情。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很多年了。那時候他們還是學生,還是朋友,還沒有被各自的家族和利益綁在一起。那時候的友誼,是真的友誼。
可現在呢?
侯亮平是鍾家的女婿,方寧是方家的女兒。鍾家和方家,在漢東這盤棋上,到底是敵是友,他根本看不清楚。
他隻知道,今天這件事,讓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不是對權力的恐懼,而是對人心叵測的恐懼。
侯亮平讓他動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出了事,誰來扛?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陳海,」季昌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別想太多了。在這條路上走,最重要的是穩。不管是誰的關係,不管是誰的情分,都沒有程式和規矩重要。記住了嗎?」
陳海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記住了,季檢。」
車子駛入檢察院大院。陳海下車,站在院子裡,望著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少,隻有幾顆在雲層後麵若隱若現。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大樓。
身後,季昌明的車緩緩駛過,消失在夜色中。
陳海沒有回頭。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些年輕時的情誼,那些大學時代的純真,在權力和利益麵前,終究會慢慢褪色。
而他,必須學會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保護好自己,走好自己的路。
哪怕這條路,註定要和他曾經的朋友們,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