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迴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客廳裡亮著燈，侯亮平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看到妻子進來，他站起來，臉上帶著期待和緊張。
「小艾，怎麼樣？」他問。
鍾小艾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冇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今天這一天，太累了。
侯亮平跟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遍：「爸那邊……怎麼說？」
鍾小艾這才抬起頭，看著丈夫。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侯亮平心裡有些發毛。
「鍾家的危機，暫時過去了。」鍾小艾說。
侯亮平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但是，」鍾小艾繼續說，「代價很大。我們讓出了很多利益，也得罪了很多人。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要低調再低調。」
侯亮平點頭：「這個我知道，應該的。」
鍾小艾看著他，停頓了一下，才說：「亮平，有件事要跟你說。」
侯亮平心中一緊：「什麼事？」
「你的問題，」鍾小艾說，「雖然發改委那邊可能不計較了，但畢竟惹出了事。爸的意思是，這兩年，你先在副處的位置上乾著。」
侯亮平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讓我……不升了？」
「不是永遠不升，」鍾小艾說，「是緩兩年。等這陣風過去，等鍾家緩過來，再考慮。」
侯亮平謔地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就因為這點事？就因為手續不全？就要耽誤我好幾年？」
鍾小艾看著他，眼神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亮平，」她緩緩說，「你坐下。」
侯亮平冇動。
「坐下。」鍾小艾又說了一遍，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威嚴。
侯亮平終於還是坐下了。但他臉上的不甘和憤怒，怎麼也藏不住。
「亮平，」鍾小艾說，「你知道這次的事有多嚴重嗎？」
「不就是手續不全嗎？」侯亮平忍不住說，「我又不是第一次這麼乾，以前也冇事……」
「以前有爺爺在！」鍾小艾打斷他，「以前大家看爺爺的麵子，不計較。現在爺爺不在了，你那些『以前』，就是別人攻擊我們的把柄！」
侯亮平愣住了。
「你知道爸為了這件事，打了多少個電話？低了多少次頭？道了多少次歉？」鍾小艾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你坐在家裡等訊息，你根本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侯亮平低下頭，不說話了。
鍾小艾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語氣緩和下來：「亮平，我知道你想進步，想往上走。但現在不是時候。鍾家需要時間恢復，你也需要時間沉澱。兩年，很快就過去了。」
侯亮平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知道了。」
鍾小艾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知道丈夫心裡不服氣，知道他不甘心。但她已經累了，不想再解釋。
「我去睡了，」她站起來，「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轉身走進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侯亮平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從漲紅，變成鐵青，又變成一片灰暗。
兩年……兩年！
他想起今天下午和陳海通的電話。陳海在省檢察院乾得不錯，剛剛提了正處。電話裡還提到祁同偉，祁同偉也提了正處了，還說等年限一到，高育良就打算支援他提副廳。
副廳！祁同偉都要提副廳了！
而他侯亮平，還在副處的位置上，不知道要熬多久。
憑什麼？
侯亮平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起了大學時代。那時候，他們幾個——他、陳海、祁同偉、方寧、鍾小艾……都是政法大學的風雲人物。他侯亮平雖然不是最優秀的，但也絕不算差。
畢業之後不久，他在鍾家的幫助下進了最高檢，鍾小艾進了中紀委，方寧在漢東短暫工作後也進了中紀委，陳海去了漢東省檢察院……
那時候，大家都差不多。誰能想到，十幾年後，差距會這麼大？
方寧，就不用說了。她爸方青雲，從漢東省長開始，一步步高昇，方寧自己，順風順水，前幾個月也提了正處了。
鍾小艾，雖然這次受了些影響，但人家是鍾家的女兒，有鍾正國這個部長父親，前途不會差。
陳海，有陳岩石這個老爹，雖然陳岩石隻是個退休的副檢察長，但在漢東政法係統人脈很廣，幫陳海鋪鋪路不成問題。
祁同偉，更不用說了。雖然自己是農村來的，但是高育良把他當親兒子培養，從縣政府到市政府，一路提攜。現在高育良是省委常委、呂州市委書記，要推祁同偉上副廳，那不是一句話的事？
隻有他侯亮平……
侯亮平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也有嶽父。鍾正國是部長，級別比高育良還高。可這個嶽父，對他一直不冷不熱。這次出事，更是直接讓他原地踏步兩年。
他不怪嶽父。他知道嶽父是為鍾家考慮，知道現在不是爭的時候。可他心裡，還是不甘。
就因為他是「鍾家女婿」，就因為他是「攀高枝」的，所以出了事，第一個被犧牲的就是他？
如果……如果當初追的不是鍾小艾，而是方寧呢？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把侯亮平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連忙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可它一旦出現，就再也趕不走了。
如果當初追的是方寧……
方青雲那時候還是漢東省長，等他們畢業的時候就已經是省委書記了。如果娶了方寧，他侯亮平就是方青雲的女婿。以方青雲後來的發展，他現在會是什麼樣？
但……這怎麼可能呢？
大學時，方寧對他，也就是普通同學的關係。她那時候喜歡誰？好像……也冇聽說喜歡誰。後來她和劉明輝走到一起，那是工作幾年後的事了。
劉明輝……
侯亮平想起劉明輝，心裡更不是滋味。劉明輝算什麼？浙東來的，父親不過是個林業廳長。
而他侯亮平，娶了鍾小艾，卻落得這個下場。
這就是命嗎？
侯亮平苦笑。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不該拿這些假設來折磨自己。可他就是忍不住。
也許，這就是人性吧。失意的時候，總會想「如果當初」。
可「如果當初」有什麼用呢？過去的事，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算了，不想了。兩年就兩年吧。熬過去，總有機會的。
可心裡的那根刺，還是紮得他隱隱作痛。
他看了一眼臥室的門。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音。鍾小艾應該已經睡了。
侯亮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京城的冬夜，很冷。街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想起老家，想起父母。他們還以為兒子在京城多麼風光，以為兒子娶了部長的女兒多麼了不起。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兒子，剛剛被按在原地，要等兩年。
侯亮平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