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京城的秋意更濃了。傍晚時分，什剎海邊上的一傢俬房菜館裡，燈火溫暖，人影綽綽。
包間裡，方明軒、薑平和田壯壯圍桌而坐。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菜餚，還有一瓶茅台，是方明軒帶來的，說是慶祝自己「升官」。
「明軒，恭喜啊，」薑平舉杯，「副科長了，進步挺快。」
方明軒端起酒杯，卻冇有馬上喝，而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老薑，您就別打趣我了。這『進步』是怎麼來的，您還不清楚嗎？」
這話說得直白，薑平噎了一下。他看了看田壯壯，兩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你小子……」薑平放下酒杯，「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當然了，」方明軒一飲而儘，放下杯子，「我要是連這點自知之明都冇有，那就真成笑話了。」
他拿起酒瓶，給兩位老師倒上酒，語氣平靜：「我知道，我們處裡那些同事，資歷比我老的，能力比我強的，大有人在。憑什麼我工作不到兩年就提副科？還不是因為我姓方。」
這話說得坦蕩，但也帶著一絲自嘲。
「不過話說回來，」方明軒繼續說，「既然給了我這個平台，我就得好好乾。總不能真當個擺設，讓人看笑話。」
薑平點頭：「是這個理。你有這個覺悟，很好。」
方明軒又倒了杯酒，這次是給自己倒的。他端著酒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琢磨過，我這仕途，大概是個什麼路數。」
「哦？」田壯壯感興趣地問，「什麼路數？」
方明軒笑了笑：「估計就是……到廳級之前，冇什麼門檻，到了年限就升。但也就這樣了，混個副部級待遇退休，頂天了。」
「噗——」薑平一口酒差點噴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方明軒：「你小子……這話可別出去說，容易捱打！」
田壯壯也笑了：「你知道我們北電的校長，是什麼級別嗎？」
「知道，」方明軒點頭，「副部級。」
「對啊，」薑平說，「我們校長，管著幾千師生，管著這麼大的學校，一把年紀了，纔是副部級。你這還冇怎麼著呢，就想著副部級待遇退休了？」
方明軒聳聳肩：「我這不是分析嘛。您想啊，以我大伯的情況，他肯定不希望我走得太高，太高了，目標太大，容易被人盯著。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丟方家的臉。所以副部級待遇退休，是最合適的。既體麵，又不紮眼。」
這話分析得頭頭是道。薑平和田壯壯聽了，都陷入了沉思。他們不得不承認，方明軒說得有道理。以方青雲的身份和行事風格，確實會給侄子做這樣的規劃。
「你倒是想得明白，」田壯壯說，「不過這些話，咱們自己說說就行了，別在外麵說。」
「我知道，」方明軒說，「也就是跟您二位，我纔敢說真話。」
三人又喝了一杯。氣氛漸漸輕鬆起來。
薑平夾了塊烤鴨，邊吃邊說：「對了明軒，今年《英雄》上映之後，票房和口碑都不錯。我聽說局裡那邊，對商業片的態度更開放了？」
提到工作，方明軒坐直了些：「是。今年幾次內部會議，領導都提到要支援商業型別片的發展。畢竟電影產業要發展，光靠藝術片不行，得有市場，有票房。」
「這是好事啊，」田壯壯說，「我們教學的時候，也一直跟學生說，不能光想著藝術，也要考慮市場。電影是藝術，也是產業。」
方明軒點頭：「所以二位老師，不考慮出山拍一部？現在這環境，比前些年好多了。」
薑平和田壯壯對視一眼，都笑了。
「我們都老了，」薑平搖頭，「精力跟不上了。還是讓年輕人來吧。」
田壯壯也說：「是啊，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我們這些老傢夥，教教書，帶帶學生，就夠了。」
話雖這麼說，但方明軒還是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一絲遺憾。他知道，這兩位老師心裡還是有創作衝動的，隻是年紀大了，顧慮多了。
「不過明軒，」薑平話鋒一轉，「最近學校裡倒是有幾個不錯的年輕人，有想法，有衝勁。以後他們的專案，還得請你多關照。」
方明軒立刻擺手：「老薑，您可別這麼說。我能做的，就是幫忙看看本子，隻要不涉及敏感問題，應該都冇問題。但也就是看看，提提建議。審批是集體的決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至於資金方麵，我更幫不上忙。就算能幫，我也不會開口。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薑平和田壯壯都聽懂了。他們知道，方明軒這是要顧及方青雲的影響，不能給人留下「以權謀私」的把柄。
「明白，」薑平點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那些孩子，需要的是指導，是機會，不是走後門。」
「對，」田壯壯也說，「真有才華的，走正規渠道也能出來。走歪門邪道的，反而走不遠。」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薑平看了看方明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明軒，你最近在忙什麼呢？除了工作。」
方明軒喝了口酒，嘆氣道：「還能忙什麼？忙著找物件呢。家裡開始催了，天天唸叨。」
「找物件？」薑平眼睛一亮，「好事啊！怎麼樣，有目標了嗎？」
「哪有什麼目標，」方明軒苦笑，「見了幾個，都不合適。要麼是衝著我家背景來的，要麼是人家聽說我家背景，嚇得不敢來了。」
這話說得無奈，但也真實。以方明軒的條件，按理說應該很好找物件——年輕，有前途，家世好。但問題就在於「家世太好」，反而成了障礙。
「我們學校漂亮小姑娘可不少，」薑平半開玩笑地說，「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幾個？表演係的，導演係的，都有。」
方明軒連忙擺手：「得了吧老薑，您可別害我。那些小姑娘，年輕漂亮是不假，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我大伯，是絕對不會接受的。」
薑平和田壯壯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方青雲那樣的家庭，對兒媳婦、孫媳婦的要求，肯定不一般。演藝圈的女孩，無論多優秀，在那個圈子裡，都可能被視為「不合適」。
「也是，」薑平點頭，「你考慮得對。這種事情，確實要謹慎。」
田壯壯也說：「婚姻不是兒戲，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家庭。慢慢來，別急。」
方明軒點點頭，又倒了杯酒：「其實我自己也不急。就是家裡催得緊。我爸我媽，我大伯大伯母，連我堂哥堂姐都開始給我介紹物件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時候我都想，要不隨便找一個得了，反正結婚不就是過日子嗎？」
「這話可不對，」薑平正色道，「婚姻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將就。尤其是你，更得找一個能理解你、支援你，能跟你一起麵對壓力的人。」
田壯壯也說：「是啊明軒。你這條件，看著光鮮，實際上壓力不小。找個不合適的人，以後的日子，難過。」
這些話，方明軒都懂。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隨便。但有時候，被催得煩了，也會冒出一些消極的想法。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慢慢來吧。緣分這東西，急不來。」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工作轉到生活，從電影轉到人生。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話越說越深。
窗外，什剎海的夜色很美。燈光倒映在水麵上，波光粼粼。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哪個酒吧的駐唱在表演。
方明軒看著窗外的景色，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明軒，」薑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別想太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你的路，雖然不尋常，但也不差。」
田壯壯也說：「是啊。好好走，走得踏實，走得問心無愧，就夠了。」
方明軒看著兩位老師，心中湧起一陣溫暖。他知道，他們是真心為他好。
「謝謝二位老師，」他舉起酒杯，「有你們這些話，我心裡踏實多了。」
「乾杯！」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漸深。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結帳的時候，方明軒要付錢，被薑平攔住了：「今天這頓，我們請。慶祝你升官，也感謝你拿來的好酒。」
「那怎麼行……」方明軒還要爭。
「別爭了，」田壯壯說，「下次你再請。」
方明軒隻好作罷。
走出飯店，秋夜的涼風迎麵吹來，讓人精神一振。
「明軒，」薑平拍拍他的肩，「有空常回學校看看。我們都在。」
「我會的。」方明軒點頭。
「找物件的事，也別太有壓力，」田壯壯說，「緣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嗯。」方明軒再次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