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北電校園裡,玉蘭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藝考剛剛結束,但校園裡依然人流不息——有來看結果的考生和家長,有返校的老生,還有穿梭在各個教學樓之間的教職工。
方明軒把車停在校園外,步行走進這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離開北電已經快一年了,但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依然讓他感到親切。
昨天接到薑平電話時,他正在廣電總局的辦公室裡審片子。老薑在電話裡說得含糊,隻說「有事商量,有空回趟學校」。方明軒找了個外出調研的由頭,跟處長請了半天假。
走過表演係的教學樓,幾個漂亮的女孩正在門口聊天,笑聲清脆。方明軒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當年他也是這樣,和同學們在樓道裡談天說地,討論哪個導演的新片,爭論某個表演理論的細節。
那些日子,真好啊。
導演係在教學樓的三層。方明軒輕車熟路地上樓,走廊裡掛著歷屆優秀畢業生的作品海報,其中還有他大二時參與拍攝的一部短片的海報。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張已經有些褪色的海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情緒。
如果人生可以選擇,他可能真的會一直留在這個圈子裡。拍電影,講故事,用鏡頭表達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但人生冇有如果,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走到導演係辦公室門口,方明軒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薑平熟悉的聲音。
推門進去,辦公室還是老樣子——牆上貼滿了電影海報,書架上塞滿了劇本和理論書籍,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長勢喜人。
薑平正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方明軒,薑平立刻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明軒來了!」
「老薑,叫我回來乾什麼?」方明軒笑著走過去,語氣隨意——畢業後,他對薑平的稱呼就從「薑老師」變成了「老薑」。
薑平佯裝生氣:「冇畢業的時候是薑老師,畢業了就是老薑了?你小子可以啊。」
方明軒嘿嘿一笑:「這不是顯得咱們關係好嘛。」
薑平搖搖頭,轉向沙發上的男人:「田老師,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方明軒,我帶的上一屆裡最有靈氣的一個。」
他又向方明軒介紹:「明軒,這是田壯壯老師,剛回學校任教。田老師您肯定知道,不用我多介紹吧?」
方明軒連忙上前,恭敬地伸出手:「田老師好,久仰大名。您的《盜馬賊》《藍風箏》我都看過很多遍,是我們學習的典範。」
田壯壯站起來和他握手,笑容溫和:「薑老師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今天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三人重新落座。薑平給方明軒倒了杯茶:「明軒,還記得你過年時候跟我說的話嗎?你說想繼續讀書,想讀研。」
方明軒一愣。過年時他確實跟薑平說過這話,當時喝了點酒,聊起畢業後的工作,他感慨自己在廣電總局雖然穩定,但總覺得自己學的東西冇用在正道上。薑平就說,既然想學,就回來讀研。
「記得。」方明軒點頭。
「這就是我叫你回來的原因。」薑平指了指田壯壯,「田老師這學期回來任教,帶研究生。我想著,這麼好的機會,不能錯過啊。就趕緊把你叫來了。」
方明軒心中一震。田壯壯——中國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電影以深刻的人文關懷和獨特的影像風格著稱。能成為田壯壯的研究生,是多少電影學子夢寐以求的機會。
田壯壯接過話茬,語氣真誠:「薑老師把你的情況跟我說了。說你本科時成績很好,實踐能力也強,拍的幾個短片都很有想法。。」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報考我的研究生。咱們可以一起做點有意思的東西。」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學生們排練的台詞聲,隱約能聽到「生存還是毀滅」的經典獨白。
方明軒低下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茶是薑平珍藏的龍井,清香撲鼻。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苦笑著說:「老薑,田老師,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恐怕我要辜負了。」
薑平愣住了:「怎麼了?你不是一直想繼續學習嗎?現在機會擺在麵前,怎麼……」
方明軒深吸一口氣:「老薑,我大伯的情況……你應該知道吧?」
薑平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他猛地拍了下額頭:「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田壯壯不解地看著兩人:「怎麼了?有什麼困難嗎?」
薑平連忙解釋:「田老師,明軒的大伯……身份比較特殊。」他隱晦地說著,但田壯壯立刻明白了。
田壯壯點點頭,表示理解:「原來如此。那確實……不太方便。」
方明軒心中湧起一陣苦澀。從前段時間新聞播出,大伯入閣的訊息傳遍全國,他就明白了,他就不再僅僅是方明軒了。他是方青雲的侄子,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田老師,真的很抱歉。」方明軒誠懇地說,「能成為您的學生,是我大學時的夢想。但現在的我……真的不合適。」
田壯壯擺擺手:「不用說抱歉。我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看了看方明軒,眼中帶著欣賞:「不過明軒,雖然你不能來讀研,但電影這條路,不一定非要在學校裡走。你有基礎,有想法,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合作。」
這話讓方明軒心中一動。他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亮了起來:「田老師,老薑,雖然我不能來讀研,但如果你們以後有什麼專案,需要過審或者需要支援的,可以找我。」
薑平挑眉:「找你?你現在在廣電總局……哪個部門?」
「影視劇管理處。」方明軒說,「雖然隻是個科員,但多少能說上點話。」
薑平驚訝地睜大眼睛:「你小子可以啊!才工作大半年,就能在關鍵部門說得上話了?」
方明軒撓撓頭:「也不是什麼大權,就是……有些流程我熟悉,知道該怎麼走。而且我們處長人很好,願意教我們這些年輕人。」
他冇說的是,自從大伯入閣的訊息傳出後,單位裡領導對他的態度明顯更客氣了。雖然冇人明說,但大家都心照不宣。
「那敢情好!」薑平高興地說,「以後咱們有本子要過審,就找你了!」
田壯壯也笑了:「這倒是意外的收穫。明軒,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少不了麻煩你。」
「不麻煩不麻煩。」方明軒連忙說,「能幫上忙,我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