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京城的秋意尚未完全褪去,漢東省已然進入了深秋。省委大樓的辦公室內,暖氣尚未開放,空氣中帶著一絲清冽。方青雲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神情專注地翻閱著麵前厚厚的一摞檔案,那是漢東省各市上半年的經濟資料包表和初步的分析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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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光潔的桌麵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線條,也照亮了報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方青雲的目光掃過一欄欄的GDP增速、固定資產投資、工業增加值、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
平心而論,漢東省上半年的經濟表現,放在全國範圍內看,並不算差。GDP增速雖然比不上南方那幾個作為改革開放前沿、政策紅利豐厚的沿海省份,但也穩穩處於中上遊水平,與幾個體量相當的內陸省份相比,甚至還略占優勢。對於一個人口大省、傳統工業基地而言,能在經濟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的壓力下保持這樣的增長勢頭,已屬不易。省長劉和光在近期的工作匯報中也提及,省裡的幾個重點工業專案推進順利,招商引資總額同比有顯著提升,總體形勢「穩中有進」。
但「穩中有進」四個字,在方青雲看來,遠遠不夠。
他放下手中的報表,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省委大院中那些枝葉漸黃的樹木。他的思緒,已經超越了眼前這一份份具體的資料包告。
五十四歲,省委書記。這個位置,在旁人眼中已是難以企及的高峰。但方青雲自己清楚,這遠非終點,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更為關鍵、也更為微妙的起點。到了這個層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決策都可能影響深遠,而未來的可能性,既廣闊又狹窄。想再進一步,進入那更為核心的決策圈層,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歷和背景,到了這個層麵的競爭者,誰冇有深厚的背景和耀眼的履歷?,更需要實實在在、拿得出手、甚至足以令人矚目的政績。
漢東省目前這種「不溫不火」、「中規中矩」的發展態勢,放在他方青雲的履歷上,隻能算是「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對於誌在更高處的他而言,這無異於溫水煮青蛙。他需要漢東省能夠「跑起來」,甚至在某些領域「飛起來」,需要拿出具有突破性、示範性,能夠真正解決發展深層次矛盾、惠及廣大民生的「漢東經驗」或「漢東模式」。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也為了他自己那條必須不斷向上攀登的道路,漢東必須擺脫現有的、某種程度上依賴於傳統路徑和中心城市拉動的慣性,必須形成一套更加積極主動、更具前瞻性和穿透力的發展思路。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緩緩劃過,腦海中再次梳理著漢東的版圖。省會的京州市、老工業基地呂州市,是漢東經濟的雙引擎,也是目前招商引資、專案落地的絕對重心。下麵的地級市,如經濟較好的江州市、資源型的岩台市、農業為主的林城市等,也在努力爭取專案和資金。但再往下呢?那些廣大的縣域,尤其是眾多的貧困縣、偏遠縣,似乎總是處於一種「被遺忘」或「被動等待」的狀態。省裡的資源、政策、關注度,如同潮水,一**湧向中心城市和地市,能潤澤到縣鄉層麵的,往往已是強弩之末。
他之前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也曾與省長劉和光商討過,提出要更加重視縣域經濟,要推動發展重心適度下沉。但現有的思路和實際操作,依然難脫「先市區、後區縣」的窠臼。下麵報上來的發展規劃,也多是圍繞中心城市做配套,或者寄希望於省裡能「空降」一個大專案。缺乏內生動力,缺乏主動破局的闖勁。
「這不夠,」方青雲低聲自語,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必須給基層,尤其是最需要改變麵貌的貧困地區,注入一股新鮮而強勁的活力。不能隻靠『輸血』,更要培養『造血』功能。」
一個醞釀已久的想法,此刻在他腦海中變得異常清晰。他需要一把「尖刀」,一支「突擊隊」,直接插入漢東發展最薄弱、也是最具有潛力的環節,廣大的貧困縣域。
他不再猶豫,伸手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通了省長辦公室的號碼。
「和光同誌嗎?我是方青雲。方便的話,請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關於下一步經濟發展思路的想法,想和你商議一下。」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
大約十分鐘後,省長劉和光推門走了進來。他同樣穿著深色的西裝,步履穩健,臉上帶著慣常的乾練神色。
「方書記。」 劉和光在方青雲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和光同誌,請坐。」 方青雲示意秘書楚沐倒茶,然後將手邊那份匯總了主要經濟資料的簡報推到劉和光麵前,「上半年的資料,想必你也仔細看過了。總體平穩,但亮點不多,後勁如何,我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劉和光接過簡報,點點頭:「是的,方書記。我們在省長辦公會上也分析了,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的壓力依然很大,新的增長點培育還需要時間,區域發展不平衡的問題也比較突出。」
「問題找得很準。」 方青雲讚許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所以,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在現有的工作部署之外,再下一招『先手棋』,或者說,開闢一個『新戰場』?」
劉和光目光一凝,身體微微前傾:「方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方青雲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漢東省行政區劃圖前,手指點向地圖上那些顏色標註相對黯淡、代表經濟發展水平較低的縣區,「我們不能總是把資源和希望,過度集中在幾箇中心城市。廣大的縣域,尤其是這些貧困縣、偏遠縣,纔是漢東發展的『腹地』,也是潛力所在,更是我們作為省委省政府,必須啃下的『硬骨頭』。」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劉和光:「我提議,由省委牽頭,在省委省政府和各省直部門,公開選拔一批思想解放、視野開闊、敢於擔當、年富力強的優秀年輕乾部,年齡可以控製在三十五歲左右,甚至更年輕一些,讓他們直接下沉到這些最需要改變的貧困縣、貧困鎮去!擔任縣長,或者鎮長!」
劉和光聽著,臉上逐漸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個想法,確實大膽!以往雖然也有乾部交流、下派掛職,但多是零星的、短期的,或者帶有鍍金性質。像這樣由省委層麵主導,成規模、有組織地將一批經過選拔的優秀年輕乾部,直接派往最艱苦的基層擔任實職主官,在漢東省的歷史上,似乎還冇有過先例。
「方書記,這個想法……很有魄力。」劉和光斟酌著詞句,冇有立刻表示讚同或反對,而是提出了自己最直接的疑慮,「但是,這樣大範圍、有組織地調任年輕乾部下去,會不會……引起下麵各級單位,尤其是相關市、縣領導班子的反彈?畢竟,這涉及到人事安排和地方工作的自主性。而且,基層情況複雜,環境艱苦,這些年輕的『秀才』們下去,能不能適應?能不能開啟局麵?萬一搞砸了,不僅耽誤地方發展,對這些年輕乾部本身也是打擊,省委也會承受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