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京城的空氣中還帶著一絲夜的清涼。方青雲已經收拾妥當,漢東省駐京辦的車早已在衚衕口等候。車子載著他,穿過漸漸甦醒的街道,駛向首都機場。幾個小時後,他將重新回到那個風雲際會、百事待興的漢東省。
飛機平穩降落在京州機場時,已是下午。方青雲冇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將車開往省委大樓。離開雖然隻有短短幾天,但作為一省主官,他知道必然有大量需要他緊急處理或親自過目的檔案和工作積壓。
果然,一進入辦公室,秘書楚沐便抱著一摞需要簽批的檔案和一份簡要的日程匯總跟了進來。方青雲冇有任何寒暄,脫下外套,立刻投入工作。他先是快速瀏覽了這幾天的重要會議紀要和來自中央部委的最新指示,然後開始逐一審批那些等待他最終拍板的報告、方案和人事任免建議。他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份檔案都看得很仔細,不時用筆做出批示或提出疑問,讓楚沐記錄下來後續跟進。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華燈初上。方青雲辦公室的燈光一直亮著。他將積壓的緊急公務基本處理完畢,才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稍事休息。然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果然,從第二天開始,省委大樓裡的氣氛便顯得有些微妙。省長劉和光、省委副書記梁群峰、常務副省長趙立春,以及其他幾位省委常委,彷彿約好了一般,開始以各種由頭,陸續來到方青雲的辦公室「匯報工作」。
劉和光是第一個來的。他拿著幾份關於全省經濟結構調整和重大專案推進情況的報告,態度一如既往的務實乾練。但在匯報完正事後,他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方書記,這次回京一切都還順利吧?家裡的事情安排好了?」
方青雲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點了點頭:「都安排好了,謝謝和光同誌關心。」他冇有展開說任何細節,隻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請柬,遞了過去:「十月三號,小兒明遠在京城結婚。和光同誌要是有空,歡迎過來喝杯喜酒。」
劉和光接過製作精良的請柬,開啟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幾分:「恭喜方書記!這是大喜事!隻要省裡工作走得開,我一定到場祝賀!」他冇有多問任何關於婚禮賓客或者方青雲在京活動的事情,表完態便適時地告辭了。方青雲的主動贈送請柬,本身就是一種姿態,這讓劉和光心中安定不少。
緊接著來的是梁群峰。他的態度比平時更加謹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他匯報的是近期政法係統開展「嚴打」鬥爭的階段性成果和下步部署。匯報過程中,他幾次偷偷觀察方青雲的臉色,試圖從中解讀出什麼。
方青雲聽著他的匯報,表情平靜,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都是圍繞工作本身。匯報結束後,方青雲同樣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請柬,語氣平淡地說道:「群峰同誌,辛苦了。小兒十月結婚,這是請柬,有空的話可以來看看。」
梁群峰連忙雙手接過,連聲道:「恭喜方書記!恭喜!我一定儘量安排時間!」他看到請柬,又聽到方青雲語氣如常,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了大半。方青雲肯給他請柬,至少說明在明麵上,並冇有因為之前的事情而將他徹底排斥在覈心圈層之外。這對他而言,是一個重要的安撫訊號。
常務副省長趙立春來得稍晚一些。他是帶著一份關於全省財政預算執行情況和下半年增收節支設想的詳細報告來的。匯報時,他思路清晰,資料詳實,顯得既有能力又有擔當。匯報完畢,他也將話題引向了方青雲的京城之行,語氣熱絡:「方書記,這次回京待了幾天?聽說京城最近天氣不錯。」
方青雲笑了笑:「是待了幾天,辦點私事。天氣是不錯。」同樣,他冇有深入,直接拿出了給趙立春的請柬:「立春同誌,十月三號,小兒婚禮,在京城西郊賓館。到時候有空的話,歡迎過來。」
趙立春雙手接過請柬,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受寵若驚:「恭喜恭喜!請您放心,隻要省裡冇有十萬火急脫不開身的事情,我趙立春一定準時到場,討您這杯喜酒喝!」他的反應比劉和光和梁群峰都要更外露一些,顯然,能收到這份來自西郊賓館的請柬,對他來說意義非凡,這不僅是參與喜事,更是一種身份的認可和潛在關係拉近的象徵。
隨後,組織部長、紀委書記、宣傳部長等其他幾位常委,也都不約而同地找了各種理由前來。有的匯報乾部考察情況,有的談黨風廉政建設,有的講輿論引導工作。但所有人的話題,最終都會看似不經意地繞到方書記的京城之行上,言語間充滿了探究和試探。
漢東省的政治生態盤根錯節,這些能在常委中占據一席之地的人物,哪一個在京城會冇有自己的訊息渠道和關係網路?方青雲這次回京,雖然時間不長,但他拜訪了多位早已退居二線卻餘威猶在的老爺子,也會見了不少仍在重要崗位上的同僚舊識,這些動向,不可能完全瞞過這些有心人的耳朵。他們摸不準方青雲此舉的深意——是單純為兒子婚禮鋪路?還是藉此機會與京城高層重新溝通,為漢東未來的某項大動作尋求支援?亦或是在為某些人事佈局提前鋪墊?
麵對這些或明或暗的試探,方青雲始終穩坐釣魚台。他耐心聽取每個人的匯報,對工作提出要求,但對於自己回京的具體細節和所見所聞,一概避而不談,隻是用「處理家事」、「看望老領導」等語焉不詳的話帶過。然而,在每個人匯報結束、準備告辭時,他都會像變戲法一樣,從抽屜裡拿出對應那份寫有對方名字的請柬,客氣而自然地遞過去。
「XX同誌,小兒婚禮,有空來坐坐。」
「一點家事,麻煩大家掛心了。」
「工作之餘,也放鬆一下。」
他冇有給任何一位常委額外的暗示或承諾,甚至冇有多解釋一句關於婚禮的安排。但這種「人人有份」的派發請柬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極其明確和有力的訊號。
當最後一位常委拿著請柬,帶著複雜而稍顯釋然的心情離開方青雲辦公室時,夜幕已經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