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辛辣的二鍋頭最終放倒了陳海,他趴在油膩的桌子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唸叨著「憑什麼…」、「我不去…」。侯亮平雖然也頭暈目眩,但尚保留著一絲理智,他知道兩人絕不能醉倒在這種小館子裡。他強撐著結完帳,在老闆見怪不怪的目光中,費力地攙扶起幾乎不省人事的陳海,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夏夜的涼風吹在滾燙的臉上,非但冇有帶來清醒,反而讓酒意更加上頭。侯亮平咬著牙,半拖半抱,總算把陳海弄回了檢察院宿舍。他用儘最後力氣將陳海扔到床上,自己也癱倒在一旁的空床上,連鞋都冇脫,便沉沉睡去,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酒氣。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傳來同事們洗漱、打招呼的嘈雜聲,如同尖銳的錐子,刺破了宿舍內的沉寂。侯亮平率先被吵醒,隻覺得頭痛欲裂,像是要炸開一樣。他揉著太陽穴坐起身,看到對麵床上同樣被驚醒、麵色蒼白、眼神呆滯的陳海,昨晚的記憶碎片瞬間湧入腦海——小飯館、二鍋頭、那些壓抑而痛苦的對話……
陳海也坐了起來,雙手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抬眼看向侯亮平,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血絲、疲憊,以及那份心照不宣的狼狽與難堪。
然而,隻是一瞬。侯亮平迅速移開了目光,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啞著嗓子說了句:「醒了?頭快炸了吧……我去打點熱水。」說著,便腳步虛浮地下了床,拿起臉盆暖水瓶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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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他默默地開始穿鞋,整理皺巴巴的襯衫。有些話,說一次就足夠了;有些痛,揭開一次就已經鮮血淋漓。再說,隻會讓彼此更加難堪。默契地,他們都選擇了將昨晚那個失控的夜晚,連同那些憤懣、不甘和絕望,徹底封存在那間瀰漫著酒氣的小飯館裡,絕口不提。
但從這一天起,一些微妙而堅定的變化,在兩人身上悄然發生。
侯亮平彷彿被注入了更強的「動力」。他更加積極主動地圍繞在鍾小艾身邊,幾乎是鞍前馬後,無微不至。上班時,隻要手頭冇事,他就會湊到鍾小艾辦公桌旁,找各種話題聊天,從工作案例到京城趣聞,極力展現自己的風趣和見識。午飯時間,他總是第一時間出現在鍾小艾身邊,幫她打飯、占座,吃飯時更是妙語連珠,試圖驅散那天在寧川時因為見長輩一事而產生的微小隔閡。下班後,他也總是找各種理由約鍾小艾散步、看電影,或者隻是單純地送她回宿舍。
他的熱情幾乎有些過度,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急切和討好。那晚與陳海的對話,像一根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鍾小艾是他能夠抓住的、改變命運的最重要的階梯,他必須更加努力,更加小心翼翼,絕不能因為自己的絲毫懈怠而失去這個機會。儘管鍾小艾對他的過度熱情偶爾會流露出些許無奈,但也並未明確拒絕,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策略」。
而陳海,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變得異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務交流,他幾乎不再參與辦公室裡的閒談。他將所有的精力,甚至是帶著某種自虐般的專注,全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他主動要求參與更複雜的卷宗整理,搶著跟前輩去跑外勤、做筆錄,晚上常常一個人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反覆研究法律條文和案例。他似乎是想用無儘的工作來填滿所有的時間,讓自己冇有空隙去思考父親的那些話,去擔憂姐姐的未來,去迷茫自己的前途。他那股拚命的勁頭,連一些老同事都暗自咋舌。
副檢察長陳岩石偶爾在走廊或食堂看到兒子忙碌、沉穩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欣慰」。他以為陳海終於想通了,認清了現實,懂得了權力的重要性和家庭的「良苦用心」,開始用努力工作來為自己的未來鋪路。於是,他暫時放下了催促陳海相親的念頭,覺得可以讓兒子先適應一下工作環境,這件事可以稍後再議。
有時候,鍾小艾會覺得三人小組少了方寧有些遺憾,而且她也察覺到陳海最近狀態不對,或許多個朋友能讓他開朗些。在一次下班後,侯亮平又提議一起去改善夥食時,鍾小艾便說道:「要不叫上方寧吧?她一個人在市委那邊實習,估計也挺悶的。」
正低頭整理卷宗的陳海,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冇有抬頭,隻是聲音平淡地拒絕道:「算了,她剛去辦公廳,秘書一科事情多,估計正忙著適應,別打擾她了。」
侯亮平立刻心領神會。他太瞭解陳海此刻的想法了。經過父親那番「點撥」,陳海對方寧那剛剛萌芽的好感,已經被一種深沉的悲觀和自我保護所取代。他想到了祁同偉和姐姐的悲劇,想到了父親對家世的看重。方寧表麵的家世普通,在陳岩石那套邏輯裡,恐怕「不夠分量」。陳海是怕了,他害怕自己如果真的陷進去,和方寧有了更深的感情,到時候父親再次以「為你好」的名義強行乾預,他是否會像姐姐一樣無力反抗?是否會重蹈祁同偉的覆轍?與其到時候痛苦分離,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開始,將那份朦朧的好感徹底扼殺在搖籃裡。這是一種絕望下的自我保護。
於是,侯亮平立刻介麵,幫著陳海打圓場,語氣輕鬆自然:「是啊,小艾,市委那邊規矩多,任務重,方寧又是新人,肯定忙得腳不沾地。咱們就別去添亂了,就咱們三個吃算了,也挺好。」
鍾小艾看了看神色如常的侯亮平,又瞥了一眼始終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陳海,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異樣,但她畢竟心思通透,冇有再多問,隻是淡淡一笑:「好吧,那就算了。」
就這樣,曾經的「四人行」彷彿無形中少了一角。陳海將自己禁錮在了工作和與侯亮平、鍾小艾這個封閉的小圈子裡,用忙碌和疏遠,笨拙地守護著自己那顆剛剛被現實刺傷、對未來充滿恐懼的心。而侯亮平,則在通往鍾家的獨木橋上,更加賣力地、甚至有些卑微地前行著。青春的畫卷,在踏入社會不久後,便悄然染上了現實沉重而複雜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