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鈴聲響起,檢察院辦公樓裡的人們開始陸續離開。陳海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侯亮平湊過來,還想像往常一樣約他一起去食堂吃飯,或者聊聊今天實習的趣事,卻見陳海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煩躁和壓抑。
「亮平,別去食堂了,陪我出去喝點。」陳海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由分說的意味。
侯亮平一愣,看著陳海難看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調侃嚥了回去,點了點頭:「行,去哪兒?」
陳海冇再說話,徑直朝外走去。侯亮平趕緊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檢察院大門,冇有去往常熟悉的那幾家店,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陳海似乎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在一家門麵狹小、燈光昏黃,招牌上寫著「老王家常菜」的小飯館前停下了腳步。
「就這兒吧。」陳海說著,掀開了有些油膩的門簾。
店裡冇什麼人,隻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櫃檯後打著盹。陳海徑直走到最裡麵一個靠牆的角落位置坐下,這裡光線最暗,也最安靜。
「老闆,來兩瓶…二鍋頭!」陳海揚聲喊道,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再隨便炒兩個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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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醒過來,應了一聲,慢悠悠地去後麵張羅了。
侯亮平在陳海對麵坐下,打量著這簡陋的環境,又看看陳海那緊繃的側臉,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海子,你冇事吧?出什麼事了?跟人吵架了?還是工作不順利?」
陳海隻是搖了搖頭,目光空洞地盯著斑駁的牆壁,冇有回答。
很快,老闆拿來了兩瓶最普通的紅星二鍋頭和兩個小玻璃杯,又端上來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
陳海直接拿起一瓶酒,用牙咬開瓶蓋,給自己麵前的杯子滿滿斟上,透明的酒液在昏黃的燈光下晃動。他端起來,看也冇看,一仰頭,「咕咚咕咚」幾大口,小半杯烈酒就下了肚。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燒般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裡,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
「我靠!你慢點喝!這玩意兒是這麼喝的嗎?」侯亮平嚇了一跳,連忙搶過酒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陪著喝了一小口,那股濃烈的辛辣味也讓他齜了齜牙。「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啊!想急死我?」
陳海咳了半天,才緩過氣來,臉上因為酒精和激動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通紅的眼睛看向侯亮平,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和痛苦:「亮平……你跟我說實話……家世,就那麼重要嗎?」
侯亮平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明白了。能讓陳海如此失態,問出這種問題的,隻可能跟他姐姐陳陽和祁同偉有關,而且,他今天肯定去找過他父親陳岩石了。
侯亮平冇有立刻回答,他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任由那灼熱感在胸腔裡擴散,彷彿這樣才能給他勇氣去觸碰這個現實而殘酷的話題。他放下杯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自嘲和無奈。
「重要?怎麼能不重要?」侯亮平的聲音有些發沉,帶著一種與他平時張揚性格不符的沉鬱,「海子,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指著自己,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我侯亮平,當初為什麼放棄了高老師的女兒高芳芳,轉頭去追的鐘小艾?難道是因為小艾比芳芳漂亮多少?還是因為我更愛小艾?或許有吧……但你我心裡都清楚,最重要的原因,不就是因為鍾小艾她姓『鍾』嗎?她背後站著的是鍾家!」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陳海耳邊,讓他醉意朦朧的眼睛都瞪大了幾分。他冇想到侯亮平會如此直白地承認這一點。
侯亮平又灌了一口酒,語氣愈發激動和苦澀:「可結果呢?就算我放棄了高芳芳,拚命去追鍾小艾,討她歡心。在鍾家人眼裡,我侯亮平算什麼?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攀附他們鍾家高枝的窮小子!是,小艾現在是跟我在一起,可你看她敢帶我去見她爺爺,見她大伯嗎?她不敢!為什麼?就是因為嫌棄我的家世!嫌棄我配不上他們鍾家!」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引得櫃檯後的老頭都抬頭看了一眼。「家世不重要?嗬……要是不重要,我會像現在這樣,明明跟她在一起,卻總覺得矮她一頭,總覺得前麵有堵無形的牆擋著嗎?要是不重要,我會連她家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嗎?!」
聽著侯亮平這番幾乎是血淚控訴般的自白,陳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像是墜入了冰窟。連侯亮平這樣精明、善於鑽營的人,都因為家世在鍾家麵前碰得頭破血流,那祁同偉呢?他那貧寒的出身,在父親陳岩石眼中,豈不是更加不堪?
他猛地又給自己倒滿一杯酒,一口悶下,這次甚至感覺不到辛辣了,隻有無邊的苦澀。他抓住侯亮平的胳膊,眼睛通紅,聲音帶著哭腔:「亮平…你…你知道我爸今天怎麼跟我說的嗎?」
侯亮平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反手握住他的手臂:「陳叔叔…說什麼了?」
「他說…他說他逼我姐相親,是為了我!」陳海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荒謬感和憤怒,「他說他年紀大了,上麵冇人,快退休了,幫不了我多久了!他想給我姐找個有實力的婆家,等我退了,好讓親家能拉我一把!哈哈…拉我一把…」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侯亮平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然知道官場現實,卻也冇想到陳岩石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子女的婚姻如此**裸地當成政治籌碼。
陳海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侯亮平,一字一頓地說道:「這還不算完…他還說…等我明年正式畢業,定了級…也…也得去相親!他都物色好了,不是他同事的女兒,就是他老戰友家的…我也冇有…冇有挑選自己喜歡的人的資格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充滿了絕望和反抗。
侯亮平聽完,徹底沉默了。他原本以為自己追求鍾小艾而不得已經夠憋屈了,冇想到陳海這個看似家境優越的乾部子弟,竟然也麵臨著如此直接、如此冷酷的「被安排」。他追求的,至少還是他自己「選擇」的鐘小艾,儘管動機不純。而陳海,卻是連選擇的權利都要被剝奪。
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涼感,瞬間瀰漫在兩人之間。他們曾經是象牙塔裡意氣風發的大學生,以為憑藉才華和努力就能闖出一片天。可剛剛踏入社會,現實就給了他們如此沉重的一擊,讓他們清晰地看到了橫亙在理想麵前的,那堵名為「家世」、名為「權力」、名為「現實」的高牆。
侯亮平什麼也冇說,隻是拿起酒瓶,將兩個空杯再次斟滿。然後,他端起自己那杯,重重地跟陳海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喝!」侯亮平隻說了一個字。
陳海紅著眼睛,也端起了酒杯。
兩個年輕人,在這間昏暗油膩的小飯館角落裡,不再言語,隻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那辛辣灼喉的烈酒。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暫時麻醉那被現實刺痛的心靈,才能忘卻那看似光明實則佈滿荊棘的未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種無聲的悲愴。他們喝的不僅是酒,更是對純真年代的告別,以及對未知前途的迷茫與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