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管抵住太陽穴的瞬間,濃烈的鐵鏽味嗆得陸司珩喉間發緊——是血,從他崩裂的傷口湧出來,糊住半張臉,黏膩又冰冷。
他跪在太平間的地磚上,膝蓋早已失去知覺,眼前隻有那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
三小時前,她還叫薑檸,是他名義上的妻子,是那個在深夜為他留燈、在玄關放溫水、在他醉酒後輕聲喚他回家的人。
現在,她隻是一串冰冷的編號,一張輕飄飄的死亡證明。
“陸先生,請節哀。”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公式化得沒有一絲溫度。
節哀?
陸司珩扯了扯嘴角,嚐到一絲血腥味。他連“哀”是什麽都不懂,他隻知道,從今往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薑檸,會傻傻地等他、念他、包容他的所有冷漠。
他從未回應過她一次,哪怕她煮的粥涼了又熱,哪怕她聽見他帶別的女人回家卻默默躲在房間,哪怕她流產住院、他隻瞥了一眼就轉身離開。
“把她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像是從地獄深處飄出來的。
林舟遲疑著開口:“陸總,骨灰……放哪裏?”
“撒了。”話出口,他又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不,留著。”
留著又怎樣?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踉蹌著起身,昂貴的西裝褲上沾滿暗紅色的血跡,整個人像剛從血池裏爬出來——薑檸死後的這七天,他確實活在地獄裏,每一秒都被悔恨啃噬著心髒。
空蕩蕩的別墅裏,沒有一絲煙火氣。他第一次走進那間客房,那是薑檸住了三年的地方,幹淨得像從未有人住過,卻處處都是她的痕跡。
床頭櫃上,一本娟秀字跡的日記靜靜躺著。陸司珩顫抖著手翻開,每一頁,都像一把刀,狠狠紮進他的心髒。
“粥涼了,他沒回來。”
“他帶女人回家了,笑聲好刺耳,我不敢出去。”
“我好像懷孕了,可他不會要的吧。”
“孩子沒了,醫生說我身體太差……他來了,看了一眼就走了。”
“結婚一週年,我給自己買了個小蛋糕,祝我自己快樂。”
視線徹底模糊,陸司珩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她被綁架的前一天,字跡帶著一絲雀躍,又藏著一絲忐忑:“明天是他生日,織了條灰色圍巾,他喜歡灰色,希望他別扔掉。”
日記本下麵,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羊絨圍巾,針腳歪歪扭扭,還帶著她常用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
他把圍巾緊緊捂在臉上,喉間壓抑的悶哼終於忍不住溢位,卻沒有一滴眼淚——他陸司珩,從小到大,從不流淚。
可他心裏的淚,早已流幹。
書房抽屜裏,那把收藏的勃朗寧手槍冰涼刺骨,像薑檸最後失去溫度的手。他握緊手槍,槍口對準太陽穴,閉上眼的瞬間,腦子裏全是薑檸的臉——她的笑,她的委屈,她臨死前那雙絕望的眼睛。
“砰——”
黑暗席捲而來,漫長又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悠揚的弦樂四重奏傳入耳中,是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
陸司珩猛地睜開眼。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長桌上擺滿佳肴,香檳塔晶瑩剔透,賓客們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他坐在主位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幹淨、修長,沒有一絲血跡,沒有一點傷痕。
心髒瘋狂跳動起來,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側。
薑檸就坐在那裏。
一襲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肌膚白皙得像瓷,正低著頭,纖細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裙擺,耳根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活著。
她真的活著!
“薑檸。”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薑檸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清澈的眼眸裏滿是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陸……陸先生?”
陸先生。
又是這三個字。
前世,她這樣叫了他三年,從訂婚到結婚,從歡喜到絕望,從未變過。
陸司珩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和急促的脈搏。
薑檸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你……你幹嘛?”
陸司珩死死盯著她,眼神灼熱得像是要把她刻進骨子裏,刻進靈魂裏,生怕下一秒她就會消失不見。
幾秒後,他還是緩緩鬆了手,指尖殘留著她的溫度,喉結滾動了一下:“沒事。”
他端起麵前的香檳,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底的狂喜和悔恨。
他想起來了。
今天是他們的訂婚宴。
再過三個月,她會嫁進陸家,成為他的妻子;再過三年,她會被綁架,慘死在他麵前。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悲劇發生。
訂婚宴快結束時,薑父拉著薑檸匆匆走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語氣卑微:“陸總,以後檸檸就托付給您了,您多擔待。”
陸司珩連眼神都沒分給薑父,目光死死鎖在薑檸身上。
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垂下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
“薑檸。”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薑檸愣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抬眼看向他。
“你願意嫁給我嗎?”
一句話,讓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賓客們竊竊私語,薑父臉上的笑容僵住,而薑檸,徹底懵了。
她咬著下唇,指尖又開始絞著裙擺,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父親讓我嫁,我就嫁。”
陸司珩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心底湧上一陣煩躁。
還是這樣。
前世,她也是這樣,從未說過一句“我願意”,隻是被動地接受,被動地愛著他,直到耗盡所有熱情,直到走向死亡。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語氣冷硬:“訂婚的事,再議。”
說完,他轉身就走,大步流星地衝出宴會廳,留下滿場錯愕的賓客和臉色鐵青的薑父。
“陸總!陸總您等等!”薑父氣急敗壞地追出去,聲音裏滿是慌張。
陸司珩充耳不聞,徑直走向停車場。他需要冷靜,需要好好想想,這一世,該怎麽護她周全,該怎麽彌補前世所有的虧欠。
他沒有回頭,所以沒看見,宴會廳門口,薑檸站在那裏,望著他決絕的背影,輕輕皺起了眉。
他好像很討厭她。
薑檸心裏泛起一絲酸澀,指尖微微發涼。既然討厭,為什麽要和她訂婚?剛才他看她的眼神,又為什麽那麽悲傷,那麽……絕望?
她輕輕歎了口氣,攏了攏裙擺,轉身走回宴會廳。
算了,嫁給誰都一樣。
隻是她不知道,那個決絕離去的背影,此刻正靠在車身上,掌心死死攥著,眼底是翻湧的悔恨和堅定——
薑檸,這一世,我定要護你一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