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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氣已經貼到了地麵。
能見度不足三米,風裡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吸一口就嗆得人肺管子疼。遠處江城天壘的輪廓在黑霧裡若隱若現,百層詭塔像一根插在天地間的黑刺,頂端冇入濃雲裡,時不時有細碎的槍聲和慘叫順著風飄過來,散在黑霧裡,連迴音都留不下。
陳硯揹著李小滿,腳步踩在國道的碎石上,冇發出一點聲響。
小姑娘才十五歲,父母都死在了李家坳,一路咬著牙跟到現在,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剛纔踩在碎石上崴了腳,再也撐不住了。
“麻煩死了。”陳硯嘴上嫌棄得不行,腳步卻放得極穩,生怕顛到背上的人,“早知道你這麼拖後腿,當初就該把你扔在李家坳喂黑土。”
小滿趴在他背上,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外套裡,聲音細若蚊呐:“對不起陳哥,我明天就能自已走了。”
“閉嘴。”陳硯嗤了一聲,卻把她往上顛了顛,讓她趴得更穩,“再說話就把你扔下去喂詭物。”
林晚走在他身側,消防斧橫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黑霧裡的動靜。她的左臂在李家坳被飛濺的碎石劃了個大口子,簡單用布條纏了,血還是滲了出來,把整條袖子染得發黑。
從李家坳出來的這兩個小時,陳硯的時間感知徹底亂了套。
前一秒剛邁出左腳,下一秒眼前就閃過三小時前的畫麵,再一眨眼,又看到自已被無數隻手拖進詭塔底層的未來碎片。停鐘碎片在兜裡燙得厲害,時不時自已發出一聲細碎的鐘鳴,和遠處詭塔方向傳來的鐘鳴遙遙相應,像在呼應同一個主人。
他不敢再隨便敲響停鐘。
離源詭越近,停鐘的反噬就越狠。上次在李家坳,隻是把碎片插進土裡,就差點被時序亂流撕碎,真要是再敲響一次,說不定直接就把源詭引過來了。
“前麵有燈光。”林晚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指著黑霧深處。
陳硯抬眼望去。
黑霧裡亮著一盞昏黃的應急燈,光線被霧氣揉得發虛,隱約能看到鐵絲網和崗亭的輪廓。是江城天壘的外圍第一道防線,零號卡口。
鐵絲網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邊緣的鐵絲擰成了麻花,上麵掛著碎布條和發黑的骨片。崗亭的玻璃全碎了,應急燈就掛在崗亭的屋簷下,一閃一閃的,像瀕死人的心跳。
整個卡口靜得可怕,連風聲都停了。
“小心點。”陳硯把小滿放下來,讓她躲在自已身後,左手攥緊了兜裡的銅鐘碎片,“這裡有詭波,比李家坳的還濃。”
三人順著鐵絲網的破口往裡走,腳下的水泥地麵坑坑窪窪,全是彈孔和黑褐色的血漬,乾成了硬痂,踩上去沙沙作響。
崗亭的門敞著。
陳硯走到門口,手電筒的光柱掃了進去,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崗亭裡擺著三把椅子,坐著三具屍體。
都是天壘巡邏隊的製服,胸口彆著編號牌,整個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脖子被硬生生擰了180度,後腦勺朝前,臉對著自已的後背,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自已手裡攥著的一張白紙。
不對,不是白紙。
陳硯往前湊了湊,光柱精準落在那張紙上。
是一張通行證。
上麵有死者的一寸照片,姓名、編號、通行許可權,寫得清清楚楚,隻是照片上的眼睛被挖掉了,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和死者本人瞪圓的眼睛剛好對上。
更詭異的是崗亭的牆壁。
上麵用暗紅色的血寫了四行規則,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臨死前拚儘全力刻上去的,血漬順著牆壁往下淌,留下長長的印子,像一道道淚痕:
1.
進入卡口必須出示有效通行證,無通行證者,當場抹殺
2.
有效通行證僅可在卡口內,由驗票員發放
3.
領取通行證者,需在領取後30秒內離開卡口範圍
4.
領取通行證者,永遠無法離開卡口
四行規則,字字誅心。
林晚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這是個死迴圈。
進入卡口必須要通行證,通行證隻能在卡口裡麵領,領了通行證30秒內必須走,可領了的人永遠走不了。不領,就會被當場抹殺。
不管選哪條路,都是死。
“這是激進派搞的鬼。”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從旁邊的集裝箱後麵傳出來,帶著極致的痛苦和恐懼。
陳硯瞬間轉身,手電筒的光柱掃了過去。
集裝箱後麵躲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天壘的製服,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褲腿全是血,臉色慘白如紙,看到陳硯他們,眼睛亮了一下,又瞬間暗了下去。
“我叫周明,是天壘保守派的巡邏隊員。”男人撐著地麵,一點點挪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三天前,激進派的魏坤開啟了詭塔中層的封印,放出來這隻驗票詭,堵死了零號卡口。外麵的人進不去,裡麵保守派的人也出不來,已經困死我們十幾支巡邏隊了。”
陳硯蹲下身,挑眉看著他:“魏坤?就是天壘激進派的頭頭?”
“是他。”周明咬著牙,眼裡全是恨意,“他想把整個天壘的人都當成飼料,餵給詭塔底層的源詭,換取自已活下去的機會。保守派的人不同意,他就聯合外麵的詭獵隊,殺了我們好多人,把我們堵在了詭塔下層。”
他剛說完,卡口入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很慢,很輕,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黑霧裡,走出來一個穿製服的人。
和崗亭裡的死者穿一樣的巡邏隊製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或者說,他根本冇有臉。帽簷底下是一片模糊的馬賽克,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五官,隻有一張空白的、平滑的麵板。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通行證,白紙邊緣發黑,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是驗票詭。
周明的身體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滾圓,渾身抖得像篩糠,下意識往後縮。
驗票詭冇有理會陳硯他們,徑直走到周明麵前,停下腳步。
他抬起右手,從那疊通行證裡抽出一張,遞到了周明麵前。
原本空白的通行證,在遞過來的瞬間,自動浮現出了周明的照片、姓名、編號,照片上的眼睛,同樣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你的通行證。”
驗票詭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皮在摩擦,冇有起伏,冇有情緒,從那張空白的臉上發出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周明像被蠱惑了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通行證,下意識伸出手,就要去接。
“彆接!”陳硯吼出聲,已經晚了。
周明的指尖剛碰到通行證的邊緣,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他的脖子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慢慢往後轉,哢嚓哢嚓的骨裂聲在死寂的卡口響得格外刺耳。直到頭轉了180度,臉對著自已的後背,和崗亭裡的三具屍體一模一樣。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自已手裡剛接過的通行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前後不到兩秒。
周明的身體瞬間變得透明,像被橡皮擦一點點擦掉,最終徹底消失,隻剩下那張通行證,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上麵的照片和資訊,瞬間變回了空白。
驗票詭彎腰,撿起那張通行證,重新放回了手裡的疊子裡。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朝著陳硯他們走了過來。
林晚瞬間把小滿護在身後,消防斧橫在身前,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指節都泛白了。
陳硯站在原地冇動,眉頭皺得死緊,腦子裡飛速運轉。
死迴圈的規則,冇有任何明顯的漏洞。
接通行證,觸發第四條規則,永遠無法離開,當場被抹殺。
不接通行證,觸發第一條規則,無通行證闖入者,當場抹殺。
隻要踏入了卡口的範圍,就掉進了這個閉環裡,根本冇有第三條路可以選。
更狠的是,這隻詭物完美剋製他的停鐘。
一旦他敲響停鐘,靜默12秒的時間,就會打破規則裡“30秒內離開”的時間限製,直接觸發抹殺條款。而且停鐘的鐘鳴,會瞬間驚動詭塔裡的魏坤和源詭,等於自投羅網。
他最大的依仗,在這裡成了絕對的催命符。
驗票詭已經走到了他們麵前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再次抬起手,從疊子裡抽出一張空白的通行證,遞到了陳硯麵前。
空白的紙麵上,瞬間浮現出了陳硯的照片,寸頭,挑眉,嘴角帶著那副欠揍的笑,隻是眼睛的位置,同樣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你的通行證。”
還是那副冇有起伏的、生鏽鐵皮一樣的聲音,聽得人渾身發冷。
林晚的呼吸瞬間停了,握著消防斧的手都在抖。
隻要陳硯伸手去接,就會落得和周明一樣的下場。不接,下一秒就會被規則抹殺。
陳硯盯著那張通行證,突然笑了。
他冇有伸手去接,反而轉身,邁步走進了旁邊的崗亭裡。
驗票詭站在原地,冇有動,依舊保持著遞通行證的姿勢,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林晚急得喊:“陳硯!你乾什麼?”
陳硯冇理她,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崗亭裡三具屍體的胸口,精準落在了最前麵那具屍體的編號牌上。
編號:TL0713,姓名:趙峰。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和編號,轉身走出崗亭,在驗票詭麵前站定。
在林晚和小滿驚恐的目光裡,他抬起左手,用兜裡的銅鐘碎片,狠狠劃破了自已的指尖。
鮮血湧了出來,他蹲下身,在乾淨的水泥地麵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通行證。
編號TL0713,姓名趙峰,通行許可權:全卡口通行。
一筆一劃,和崗亭裡屍體的編號牌分毫不差。
寫完最後一筆,他站起身,抬起手,對著麵前的驗票詭,出示了地麵上用血寫的通行證。
整個卡口瞬間靜了。
驗票詭那張空白的臉,似乎波動了一下,遞著通行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規則第一條:進入卡口必須出示有效通行證,無通行證者抹殺。
他出示了。
規則第二條:有效通行證僅可在卡口內,由驗票員發放。
規則裡隻說了通行證的發放地點,冇說必須由誰來寫,更冇說必須用什麼材質寫。他在卡口內寫的通行證,完全符合地點要求。
規則第三條:領取通行證者,需在30秒內離開。
他冇有從驗票詭手裡領取通行證,自然不受這條規則的約束。
規則第四條:領取通行證者,永遠無法離開。
他冇有領取,這條規則對他無效。
他完美避開了所有死亡條款,同時滿足了規則的所有要求。
這個看似無解的死迴圈,漏洞就藏在規則的字縫裡。
驗票詭僵在原地,那張空白的臉劇烈波動起來,手裡的通行證瞬間變回了空白,發出滋滋的聲響,像被火燒了一樣,一點點化成了紙灰。
它找不到可以觸發的死亡條款,規則對陳硯徹底失效了。
“愣著乾什麼?”陳硯回頭衝林晚和小滿喊,“照著我寫的,找崗亭裡屍體的資訊,用血寫通行證,快!”
林晚瞬間反應過來,拉著小滿衝進崗亭,記下了另外兩具屍體的資訊,用陳硯遞過來的碎片劃破指尖,在地麵上寫下了對應的通行證。
驗票詭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根本無法動彈。
它的規則,隻對“領取自已發放的通行證的人”和“無通行證的闖入者”有效,對陳硯這種鑽規則空子的人,冇有任何約束力。
“走!”
陳硯喊了一聲,帶著林晚和小滿,朝著卡口的出口衝了過去。
三人一口氣衝過了整個卡口,直到踏出出口的鐵絲網,踩上了通往江城的國道,驗票詭和零號卡口都被甩在了身後,什麼事都冇有發生。
他們破局了。
林晚扶著小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剛纔那幾分鐘,比在李家坳的整個晚上還要煎熬,她以為他們三個今天必死在那個卡口裡了。
陳硯靠在路邊的樹乾上,把指尖的傷口含在嘴裡吸了吸,吐掉嘴裡的血沫,又露出了那副欠揍的笑。
“說了,一群隻會按死規則走的傻子。”他彈了彈指尖的血珠,“找著漏洞,隨便耍。”
話音剛落,遠處的江城天壘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沖天的火光從詭塔的中層炸開,把半邊天都染成了血紅色。槍聲、慘叫聲、詭物的嘶吼聲,瞬間清晰了無數倍,順著風直直灌進耳朵裡。
陳硯抬起頭,看向那座百層詭塔。
黑霧裡,詭塔的頂層,有一個人影站在落地窗前,隔著十幾公裡的距離,直直地看向他的方向。
那人影手裡拿著一塊銀色的懷錶,表蓋開啟著,正對著他的方向。
一股極致陰冷的詭波,瞬間鎖定了陳硯。
和停鐘的氣息,同出一源。
詭塔頂層,魏坤看著手裡的懷錶,錶盤上的指標瘋狂轉動,最終死死定格在了南邊零號卡口的方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對著身後的人冷聲吩咐。
“源主要的東西來了。”
“帶一隊人下去,把那個帶著停鐘碎片的小子帶回來。”
“活要見人,死了,就把他的手砍下來,把碎片帶回來。”
陳硯站在國道上,兜裡的銅鐘碎片,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和他同源的、帶著吞噬一切**的詭物氣息,正從詭塔的方向,朝著他飛速逼近。
他抬眼看向那座火光沖天的詭塔,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來,眼裡卻燃起了一點火。
“走了。”
他重新背起腳傷的小滿,邁步朝著江城天壘的方向走去。
“哥倒要看看,這塔裡麵藏著的牛鬼蛇神,到底想搶哥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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