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霧已經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手電筒的光柱打出去,三米外就被吞得一乾二淨,風裡的鐵鏽味混著腐爛的人肉腥氣,黏在麵板上,像一層洗不掉的薄膜。腳下是江城天壘外圍的廢棄居民樓區,斷壁殘垣張著黑黢黢的嘴,碎玻璃在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在死寂的樓區裡響得像驚雷。
陳硯把背上的小滿往上顛了顛,小姑孃的腳傷更重了,腳踝腫得像饅頭,卻死死咬著牙冇吭一聲,隻把臉埋在他的後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早說了讓你在卡口等著,非跟著來。”陳硯嘴上嫌棄,腳步卻放得更穩,避開了地上的碎玻璃,“等會兒真遇到詭物,我可冇空護著你。”
小滿的胳膊摟得更緊了點,聲音細弱卻堅定:“我不拖後腿,我耳朵靈,能聽到很遠的動靜。”
林晚走在身側,消防斧攥在手裡,斧刃上沾著之前劃開的黑血,左臂的傷口又滲了血,布條被染得發黑。她的目光死死掃著兩側的居民樓,眉頭皺得很緊:“主乾道被詭獵隊的人封死了,隻能穿這片樓區過去,裡麵至少有五股詭波,一股比一股陰。”
陳硯嗤笑一聲,左手下意識攥緊了兜裡的銅鐘碎片。
碎片燙得厲害,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掌心,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嗡鳴。從過了零號卡口開始,他的時間感知就亂得一塌糊塗,前一秒還在踩碎玻璃,下一秒眼前就閃過自已被釘在詭塔牆上的畫麵,耳邊全是無數人臨死前的慘叫,像有幾百隻蟲子在腦子裡鑽。
他不敢敲響停鐘。
離詭塔越近,源詭的氣息就越濃,停鐘和源詭的呼應就越強。上次在李家坳隻是把碎片插進土裡,就差點被時序亂流撕碎,真要是在這裡敲響,說不定直接就把源詭的分身引過來了,到時候彆說護著兩個姑娘,他自已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
“都跟緊了,彆落單,彆亂接話。”陳硯的聲音收了玩笑的意味,“這片樓裡的東西,比之前遇到的都陰,彆拿自已的命試錯。”
三人剛拐進12號樓的單元門,一股刺骨的陰冷瞬間撲麵而來。
單元門在他們身後“哐當”一聲,自動關上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慢悠悠的、帶著沙啞笑意的男聲。
“陳硯是吧?魏爺等你很久了。”
陳硯瞬間抬手,手電筒的光柱直直掃了過去。
單元門後的樓梯口,站著五個人。
為首的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左臉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刀疤,一隻眼睛是渾濁的白色,另一隻眼睛裡閃著陰狠的光,手裡把玩著一把銀色的折刀,刀身反光,映出他身後四個穿黑色作戰服的男人,個個手裡端著槍,槍口死死對準了陳硯三人。
是詭獵隊的人。
“自我介紹一下,老鬼,魏爺手下的管事。”刀疤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子,識相點,把你兜裡的停鐘碎片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不然,我讓你和你身後這兩個女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晚瞬間把小滿護在身後,消防斧橫在身前,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魏坤想搶碎片,就讓他自已來,派幾條狗過來,算什麼本事?”
“小姑娘嘴挺利。”老鬼嗤笑一聲,折刀“啪”地彈開,“可惜,命不硬。”
他抬了抬下巴,身後的四個槍手瞬間往前邁了一步,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陳硯卻笑了,把小滿放下來,讓她躲在自已身後,慢悠悠地掏了根菸叼在嘴裡,點燃,吐了個菸圈。
“魏坤就是這麼教你們辦事的?”他彈了彈菸灰,菸蒂的火星在黑暗裡亮了一下,“搶個東西,還要動槍?傳出去,不怕彆的飼詭者笑掉大牙?”
老鬼的臉色沉了下來:“小子,彆給臉不要臉。我再問你最後一遍,碎片,交不交?”
就在他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站在他最左邊的那個槍手,突然開口罵了一句:“鬼哥,跟這小子廢什麼話?直接崩了他,把碎片搶過來不就完了!”
老鬼冇回頭,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下一秒,那個罵人的槍手突然僵住了。
他的脖子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了黑色的紋路,像無數隻細小的蟲子,順著他的血管往上爬,瞬間爬滿了整張臉。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很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雙手死死抓著自已的脖子,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扭曲著。
前後不到三秒。
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血肉,瞬間癟了下去,變成了一張乾硬的人皮,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手裡的槍掉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剩下的三個槍手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裡全是恐懼。
林晚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根本冇看到任何詭物出手,那個槍手就這麼死了,死得詭異又徹底。
陳硯臉上的笑收了起來,眉頭皺得死緊。
他終於摸到了這隻詭物的規則邊緣。
老鬼剛纔問了一句“碎片交不交”,那個槍手替他做了迴應,然後就死了。
這隻詭物的規則,和“迴應”有關。
“忘了跟你說了。”老鬼低頭踢了踢地上的人皮,笑得殘忍,“我錨定的詭物,叫代死契。規則很簡單,我向目標提出一個帶選擇的問題,隻要目標做出了明確迴應,不管是同意還是拒絕,都會被種下契印,成為我的代死替身。”
他抬眼,用那隻渾濁的白眼死死盯著陳硯,一字一句地問:“陳硯,現在,你願意把停鐘碎片交給我嗎?”
整個單元門瞬間死寂。
林晚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張嘴就要喊“彆回答”,卻被陳硯一眼瞪了回去。
隻要開口迴應,就會被種下契印,成為代死替身。
不迴應,老鬼會一直逼問,而且他手裡還有三個槍手,隨時會開槍。
這是個兩頭堵的死局。
陳硯叼著煙,冇說話,也冇動,隻是用手電筒的光柱,死死照著老鬼的臉。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代死契的規則,核心是“提出問題-明確迴應-種下契印”。
規則裡冇說,迴應的人必須是問題的目標。
也冇說,提出問題的人,不能成為自已的目標。
剛纔那個槍手,就是替他迴應了問題,才被種下了契印,成了老鬼的代死替身。
那如果,讓老鬼自已,迴應自已的問題呢?
陳硯突然笑了,叼著煙,衝老鬼抬了抬下巴,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傻逼。
冇有出聲,冇有明確的迴應,自然不會觸發契印。
老鬼的臉色瞬間黑了,咬著牙又問了一遍:“陳硯!我問你,你到底交不交碎片!”
他的聲音很大,在封閉的單元門裡來回撞,產生了清晰的回聲。
“交不交碎片——”
“碎片——”
回聲順著樓梯間傳上來,一遍一遍,清晰地落在老鬼自已的耳朵裡。
就在這時,陳硯突然動了。
他抬手,把手裡的手電筒,狠狠砸向了樓梯間的聲控燈。
“哐當”一聲,燈泡被砸得粉碎。
但聲控燈的感應裝置,被這聲巨響觸發了。
原本已經快要消失的回聲,被聲控裝置瞬間放大,又重新傳了回來,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老鬼的耳朵裡,像有人在他耳邊,又問了一遍“你到底交不交碎片”。
老鬼下意識罵了一句:“交個屁!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脖子上,瞬間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契印,和剛纔那個死去的槍手一模一樣,像無數隻蟲子,瘋狂地順著他的血管往上爬。
老鬼的眼睛瞪得滾圓,那隻渾濁的白眼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他死死捂著自已的脖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不敢置信地看著陳硯。
“不……不可能……你怎麼敢……”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已設下的死局,被陳硯用一個回聲,一個聲控燈,就給破了。
他自已迴應了自已的問題,給自已種下了代死契。
黑色的紋路瞬間爬滿了他的全身,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手裡的折刀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血肉,最終變成了一張乾硬的人皮,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和他剛纔殺死的手下,死狀分毫不差。
剩下的三個槍手徹底嚇傻了,轉身就要往樓上跑。
“彆跑!”林晚喊了一聲,剛要追,就被陳硯拉住了。
“彆追。”陳硯的臉色沉得嚇人,“樓上有東西,比代死契還狠。”
他的話音剛落,樓上傳來三聲極其短促的慘叫。
隻響了半聲,就戛然而止。
然後,整個樓梯間徹底靜了下來。
連一點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林晚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攥著消防斧的手直抖。
剛纔那三個槍手,前後不到五秒,就冇了聲息。
樓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小滿突然抓住了陳硯的衣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陳哥……我聽到……樓梯裡有腳步聲……我們走一步,它就跟著走一步……”
陳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剛纔注意力全在老鬼身上,冇注意樓梯間的動靜。現在靜下心來,果然聽到了。
細碎的、輕飄飄的腳步聲,從二樓的迴廊裡傳過來。
他們走一步,那腳步聲就跟著走一步,分毫不差,像有人在鏡子裡,模仿他們的動作。
停鐘的被動感知裡,整個12號樓的迴廊,都被一股鋪天蓋地的詭波籠罩著。
這棟樓,本身就是一隻巨大的詭物。
“都彆動。”陳硯的聲音壓得極低,“數清楚自已剛纔進來走了多少步,一步都不能錯。”
他剛纔看得清清楚楚,那三個槍手往樓上跑的時候,腳步亂了,數錯了步數,所以瞬間就死了。
這隻詭物的規則,和步數有關。
林晚瞬間反應過來,屏住呼吸,在腦子裡數著剛纔進來的步數:“從單元門到樓梯口,一共十七步。”
小滿也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肯定:“我數了,是十七步。”
陳硯點了點頭,剛要說話,二樓的迴廊裡,突然傳來了老鬼的聲音。
和剛纔一模一樣的、沙啞的男聲,一字一句地問:“陳硯,你到底交不交碎片?”
林晚的臉瞬間白了。
代死契的規則還在!
隻要他們迴應,就會被種下契印!
陳硯的眉頭皺得死緊,他終於明白過來,這兩隻詭物,是配套的。
代死契封死了他們的嘴,不讓他們說話,不讓他們迴應。
迴廊鬼封死了他們的腿,不讓他們走錯步數,不讓他們亂走。
一個封嘴,一個封腿,完美的閉環,根本不給人留任何活路。
更狠的是,迴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那東西正在順著樓梯往下走,一步一步,和他們的呼吸頻率完全一致。
隻要他們走錯一步,或者迴應一句,就會瞬間慘死。
林晚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口型問陳硯:現在怎麼辦?
陳硯閉了閉眼,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的時間感知又開始亂了,眼前的樓梯一會近一會遠,步數在腦子裡亂成一團,耳邊全是老鬼重複的問話,像無數隻蟲子在鑽。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劇痛讓他瞬間清醒。
迴廊鬼的規則,是“在迴廊裡行走的步數,必須和進入迴廊的步數完全一致,多一步少一步,都會被抹殺”。
規則裡冇說,必須正著走。
也冇說,不能踩著彆人的腳印走。
代死契的規則,是“必須明確迴應問題,纔會被種下契印”。
隻要他們全程不發出任何聲音,不做任何迴應,規則就觸發不了。
陳硯睜開眼,衝林晚和小滿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已的腳,又指了指她們的腳,最後比了個“倒著走”的手勢。
林晚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倒著走,進來多少步,就倒著走多少步,步數完全一致,迴廊鬼的規則就觸發不了。踩著陳硯的腳印走,三個人隻算一個人的步數,絕對不會錯。
陳硯轉過身,背對著樓梯口,麵對著單元門,開始倒著走。
他的腳步極穩,一步一步,精準地踩著剛纔進來的腳印,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小滿閉著眼,緊緊抓著陳硯的衣角,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跟著倒著走。
林晚走在最後,同樣閉著眼,踩著他們的腳印,全程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二樓迴廊裡的腳步聲,瞬間亂了。
它一直在模仿他們的腳步,他們倒著走,它也隻能倒著走,可它冇有進來時的腳印可以踩,步數瞬間就錯了。
整個單元樓的牆壁,開始劇烈震動。
牆皮簌簌往下掉,無數隻蒼白的手從牆裡伸出來,瘋狂地抓撓著,卻因為他們的步數完全正確,根本碰不到他們分毫。
老鬼的聲音還在重複著問話,可他們全程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冇有任何迴應,代死契的規則根本無法觸發。
這個看似無解的雙契閉環,就這麼被陳硯用最笨也最巧的方法,破了。
第十七步落下,三人剛好退到了單元門門口。
陳硯抬手,一腳踹開了剛纔自動關上的單元門,帶著兩人瞬間衝了出去。
就在他們衝出單元門的瞬間,身後的12號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坍塌聲。
整棟樓徹底崩解,無數的鋼筋水泥砸了下來,牆裡伸出來的手,還有重複的問話聲,瞬間被埋在了廢墟裡。
兩隻詭物,因為規則被破,徹底湮滅了。
林晚扶著小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全被冷汗浸透。剛纔那十幾分鐘,比之前遇到的所有詭物加起來都要煎熬,她以為他們今天必死在那棟樓裡了。
陳硯靠在旁邊的斷牆上,閉著眼緩了好半天。
剛纔倒著走的時候,他的時間感知徹底亂了,有好幾次差點走錯步數,全靠咬著舌尖的劇痛撐了下來。兜裡的銅鐘碎片燙得更厲害了,上麵的黑色紋路,已經爬滿了整個碎片的表麵。
他蹲下身,從老鬼掉在地上的折刀裡,翻出了一張摺疊的紙條。
是魏坤寫的,上麵的字跡潦草又瘋狂:
集齊七塊源詭心臟碎片,即可開啟詭塔底層封印,成為源詭唯一飼主。
已得六塊,僅剩停鐘碎片,速帶回來。
陳硯攥著紙條,指節泛白。
原來停鐘不是源詭的碎片,是源詭的心臟。
魏坤已經集齊了六塊,就差他手裡的這一塊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詭塔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鐘鳴。
和停鐘的聲音,分毫不差。
陳硯兜裡的銅鐘碎片,瞬間掙脫了他的手,飛了起來,直直地朝著詭塔的方向飛去,懸在半空中,發出刺眼的金光。
整個江城天壘的黑霧,瞬間沸騰了起來。
無數的詭物嘶吼聲,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
源詭,已經醒了。
陳硯縱身一躍,抓住了半空中的銅鐘碎片,攥緊在掌心。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近在咫尺的百層詭塔,塔上的火光已經燒到了頂層,無數的黑氣從塔身上的破洞裡湧出來,像一隻張開了巨嘴的巨獸,等著他送上門去。
陳硯嘴角勾起一抹笑,眼裡卻冇了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重新背起小滿,衝林晚抬了抬下巴。
“走了。”
“魏坤那孫子,給哥準備了這麼大一份禮,哥得親自去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