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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德三十五年,秋。
仁康宮內,燈火輝煌。席間,文武百官推杯換盞,熱鬨非凡。
一名新上任的女官正抻長脖子向前張望,眼裡滿是憧憬。
她目光所及之人,一襲紫衣朝服,馬尾高束,眉眼如畫,恰似崑崙之玉,清雅出塵又不失鋒芒。
此人乃是遠近聞名的大燕女將軍,虞傾顏。十五歲征戰沙場,屢立戰功,十六歲名揚天下,封將進爵,堪稱一段傳奇佳話。
女官攥緊酒盅,心跳如擂鼓,連手心都冒汗了。她幾次欲上前搭話,奈何虞將軍身旁總是有人。
無論誰敬酒,虞傾顏皆淺嘗輒止。幾輪下來,酒盅裡還是滿的。
“虞將軍。”
虞傾顏聞聲回頭,瞧見一張清秀的陌生麵孔。
女官對上她的視線,手一哆嗦,酒差點灑出來,說話也磕磕絆絆的。
“下,下官姓寧!是,是新任掌史。久聞將軍大名,心嚮往之。能與將軍同朝為官,實乃三生有幸,下官敬將軍!”
言罷,寧掌史先乾爲敬,不知是喝得太急還是彆的緣故,臉龐漲得通紅。
虞傾顏瞧出她的緊張,淡然一笑,“寧掌史年紀輕輕,已勝任掌史,定然前途無量。”
寧掌史原在懊惱自己的糟糕表現,卻因對方的一個笑容而呆愣當場,半晌才反應過來。
“承蒙虞將軍謬讚,下官定會竭儘所能報效朝廷!”
虞傾顏舉起酒盅,正欲飲下,卻被人打斷。
朝臣們紛紛回望,隻見身著紅衣朝服的女子踏進大殿,眼尾微挑,一派明媚張揚。
她直奔虞傾顏而來,一把奪走其手裡的酒盅,仰頭飲下。
“小虞將軍最近酒量見長啊。”
虞傾顏麵不改色,隻道,“不及葉副將。”
葉玄音執起玉壺添酒,“我也敬小虞將軍一杯。”
虞傾顏頷首,“我不勝酒力。”
葉玄音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旁人敬的你就喝,我敬,便不勝酒力了?”
大殿內靜默一瞬,針落可聞。
寧掌史杵在原地不敢吭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任職前,她已對朝中局勢略有所聞。虞傾顏和葉玄音雖師出同門,卻分屬不同陣營。
百官麵上不敢多言,但心知肚明。虞將軍為人素來正直謙和,每次都是葉副將主動挑釁。
此時,燕國君主攜公主、王子們步入大殿。寧掌史如獲大赦,忙退至角落,隨群臣行禮。
宴席正式開始,宮人魚貫而入,送上美味珍饈。樂人獻曲助興,鳴鐘擊磬,殿中歌舞昇平。
二公主望向寶座上已是兩鬢霜白的君王,笑吟吟道,“父王,每每設宴都是歌舞,無甚新意。兒臣以為,不如從諸位大人中挑出箇中翹楚,舞劍助興。”
燕康王今日心情大好,無有不應,當即揮手示意。樂聲戛然而止,舞姬悉數退下。
“諸位愛卿,可有毛遂自薦者?”
話音剛落,葉玄音率先起身,“臣願為王上舞劍助興。”
“好,為葉卿奉上寶劍。”
燕康王一聲令下,宮人很快將寶劍呈至葉玄音麵前。
萬眾矚目中,葉玄音拔劍出鞘,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鼓聲陣陣,寶劍在其手中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她忽然點劍而起,衣袂翩然,身輕如飛燕。
眾人聚精會神的欣賞,虞傾顏的目光亦追隨著殿中那抹紅衣倩影。
鼓聲停,葉玄音收劍入鞘。
燕康王當即讚了一個“好”字,緊接著,群臣附和,掌聲如潮。
二公主饒有興致地傾身向前,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
“父王,兒臣以為,葉副將一人舞劍已是上品,但不如兩人比試更精彩。”
“就你鬼點子多。”
燕康王輕斥,旋即命人再呈上一柄寶劍。
“葉卿,你想與誰比試?”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神色各異。寧掌史嚥了下口水,心底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就見葉玄音徑直走向虞傾顏。
“請虞將軍同臣比試。”
虞傾顏伸向蜜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對上葉玄音那雙狐狸眼,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既如此,虞卿,你就同葉卿比試一場,點到為止。”
殿上響起燕康王低沉的嗓音。
虞傾顏接劍,“臣遵命。”
鼓樂再起,二人執劍對立。
葉玄音輕點足尖,手中長劍以破空之勢揮向虞傾顏。
利刃出鞘,寒芒凜冽,大殿中劍影如織,快得讓人看不清,僅聞金革之聲。
兩人身影糾纏,劍過之處,習習生風。劍鋒碰撞的刹那,火花四濺。
大臣們目不轉晴,生怕錯過分毫。
相較葉玄音的迅猛攻勢,虞傾顏手中之劍如遊龍穿梭,更顯從容。
鼓樂洶湧澎湃,彷彿江河奔騰,卻在某刻驟停。
待看清殿中情形時,眾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葉玄音的劍直指對方脖頸。而虞傾顏的劍距離其心口也僅僅一寸之遙。
“兩位愛卿不愧是鎮國將軍的弟子,實乃我大燕棟梁。”
燕康王的話點醒了文武百官,下一刻,掌聲震耳欲聾,經久不息。
兩人同時收劍,各自歸席。
寧掌史長舒一口氣,暗歎虞將軍的劍招實在是賞心悅目。
仁康宮中繼續載歌載舞,君臣把酒言歡。將近亥時,才席儘賓歸。
虞傾顏回到府邸時,與她同行的還有大師姐何鳶。
正值中秋佳節,皓月當空,猶如一輪銀盤。
兩人麵對麵坐著,秉燭夜談。桌上擺著一碟月餅以及新沏的菊花茶。書房正中掛著一幅邊城落日圖,此圖由鎮國將軍親手所畫。畫中,師姐妹三人正跟在師父身後習劍。
何鳶望向畫卷,目光逐漸悠遠,燭火跳動,映著她輪廓分明的側顏。
“每至中秋,便想起小時候。”
她不由感慨道。
虞傾顏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眉眼瞬間柔和幾分。
過往曆曆在目,猶如昨日。
“若師父還在該多好,定不會像如今這般。”
何鳶長歎一聲,“自師父走後,葉玄音越來越不像話。二公主聲名狼籍,非王儲佳選,她偏要支援,還處處與你作對。就拿今日殿上來說,她分明是下了殺招,竟半點不念師門情分。”
麵對何鳶的憤慨,虞傾顏這個當事人反而不甚在意。
“師姐言重了,玄音並未用全力,隻是看起來唬人。”
聞言,何鳶冇好氣的瞥她一眼,“你呀,就是太老實了,看誰都是好人。”
虞傾顏觀窗外天色,忽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又犯頭疼的毛病了?”
何鳶擔憂道。
虞傾顏微微蹙眉,“許是酒喝多了。”
“酒量不好,還喝這麼多。我不擾你了,你早點安歇。”
何鳶前腳離開,虞傾顏後腳便回了臥房。
不出所料,她剛進門就察覺出房裡有人。
虞傾顏點上燈燭,昏黃的光映出硃紅帳幔後的倩影。
一隻骨節清秀的手撥開紗幔,露出裡邊那人的真容,正是方纔與她拔劍相向的葉副將。
葉玄音單手支額,斜臥榻間,墨發鬆散的披在身後,一雙狐狸眼含著笑意,似是能蠱惑人心。
她僅著單薄裡衣,心口起起伏伏,若隱若現,抬手的瞬間,薄裳滑落,香肩半露。
虞傾顏迅速移開視線,耳廓悄然泛紅。
她自覺心跳莫名有些快,卻不知為何如此。
葉玄音跟進了自己家似的,拍拍身邊的空位。
“愣著做什麼?上來啊,彆跟我客氣。”
到底是誰的臥房?
虞傾顏冇有動,“如果冇記錯,這裡是我家。”
葉玄音輕應一聲,往裡邊挪了挪。
“所以呢?”
虞傾顏無語,不再同她鬥嘴,直接脫靴上榻。
兩人同床共枕,虞傾顏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
“你今日生氣了嗎?”
葉玄音突然開口,打破沉寂。
虞傾顏淡淡道,“否。”
沉了會兒,她反問道,“為何不回你自己府上?”
“睡不著。”
屋外秋風夜涼,被窩裡卻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
虞傾顏本以為她來找自己還有彆的事情,轉頭一瞧,人家已經睡著了。
葉玄音麵朝她的方向,身體蜷縮著,無意識地握緊她的手,像小時候一樣。
虞傾顏驀然回想起某箇中秋夜,玄音偷偷摸摸去後廚找吃的,被她撞見。月餅隻剩最後一個,她們並排坐在石階上,頭頂圓月,吹著微涼的晚風,一人一半,吃得津津有味。那天晚上,玄音也如這般,抓著她的手入睡。
玄音時常做噩夢,自從發現握著她的手能睡安穩,便始終如此。直到返回都城,她們有了各自的府邸。
燭火劈啪作響,臥房霎時陷入漆黑。
翌日清早,天色矇矇亮,葉玄音已經醒了。她凝望著枕邊人的睡顏,不知發了多久的呆。
她撥開紗幔瞧一眼窗外,繼續盯著沉睡中的虞傾顏,指尖即將觸及對方臉龐時,忽而停下。
五指收攏成拳,葉玄音壓下眸中複雜的情愫,悄無聲息的離開虞府。
一陣清風拂去,猶有餘香。虞傾顏睜開眸子,眼底一片清明。
在葉玄音醒來的同時,她便醒了。對方的小動作,她全然知曉。
這功夫,屋外驀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小丫鬟高聲稟報,“將軍,宮裡來人了,讓您去接詔令。人現在廳堂等著呢。”【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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