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季凜猛地從床上驚醒,抓起鬧鐘一看——六點四十!
他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衝進衛生間胡亂刷了牙,冷水拍在臉上時才徹底清醒。
“爺爺!”他一邊套校服一邊喊,“您怎麼沒叫我啊?”
爺爺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我看時間還早呢,來得及。”
季凜抓起書包,從桌上順了個肉包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道:“不吃了,我走了!”
“哎,吃完早餐再——”爺爺的話還沒說完,門已經被“砰”地關上。
清晨的街道上,季凜咬著包子狂奔,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
轉過街角時,他遠遠看到公交車正緩緩進站,心臟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趕不上這班車,鐵定遲到!
“等等!”他拚命揮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車。
“嘀——”
清脆的提示音剛落,前麵突然傳來“滴滴滴”的警報聲。
“同學,卡裡沒錢了。”司機頭也不抬,“現金也行,一塊。”
站在季凜前麵的男生穿著同款校服,背影清瘦挺拔。
他摸了摸口袋,聲音有些窘迫:“我……忘帶現金了。”
司機不耐煩地敲了敲投幣箱:“快點,後麵還有人等著呢。”
季凜想都沒想,掏出兩塊錢投了進去:“我幫他給。”
男生回過頭,露出一張乾淨白皙的臉,眼睛微微睜大:“謝謝……”
“沒事。”季凜擺擺手,和他一起往車廂中部走。
早高峰的車廂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兩人不得不緊挨著站在一起,各自抓住頭頂的扶手。
“你是哪個班的?”男生低聲問,“我明天把錢還你。”
季凜笑了笑:“不用了,哪天我要是忘了帶錢,說不定你也能幫我。”
男生似乎想說什麼,公交車卻突然一個急剎——
“啊!”
季凜整個人往前一栽,肩膀撞在男生胸前。
季凜校服上殘留的洗衣粉味道竄進男生的鼻腔,清冽又乾淨。
男生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連忙往後縮了縮:“沒、沒事吧?”
“沒事。”季凜站穩身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這人臉紅的樣子還挺有意思。
下車後,季凜快步走向校門,手習慣性地摸向胸口——
空的。
“糟了……”他翻遍書包每個夾層,心裏一沉,“校章忘帶了!”
沒有校章,保安絕對不會放他進去。
季凜急中生智,目光鎖定在前方那個熟悉的背影上。
“同學!”他小跑著追上去,拍了拍男生的肩,“我校章忘帶了,待會兒你進去後,從圍牆第二棵樹那兒扔給我行嗎?就當還那一塊錢。”
男生愣了一下,點頭:“好。”
兩分鐘後,季凜蹲在圍牆外,聽到“啪嗒”一聲——一枚校章精準地落在腳邊。
他撿起來,照片上的男生眉眼清秀,名字欄工整地寫著:宋言笙。
“名字還挺好聽……”季凜嘀咕著,把校章別在衣領上,大搖大擺地從保安麵前晃了過去。
教學樓三樓,初一(7)班門口。
季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欄杆上的宋言笙,對方也正望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謝了,宋同學。”
季凜把校章還給他。
宋言笙接過校章,指尖不經意碰到季凜的手背,又迅速縮回:“沒事。”
陽光穿過走廊的玻璃窗,在兩人之間投下細碎的光斑。
季凜突然發現,宋言笙笑起來時,左臉頰有個若隱若現的小酒窩。
“我叫季凜。”他伸出手,“今天謝了,以後就是朋友了。”
宋言笙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秒,輕輕握住:“嗯……朋友。”
他的掌心微涼,卻在這一刻,悄悄滲出了細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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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煤爐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案板上的麵糰揉得光滑勁道。
他擦了擦手上的麵粉,抬頭看了看天色——今天是個好天氣。
三個高大的年輕人晃悠著走了過來。
他們穿著寬鬆的T恤,脖子上掛著誇張的鏈子,走路時肩膀一聳一聳的,帶著股刻意擺出來的痞氣。
“老闆,來三碗牛肉麵!”為首的黃毛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季德明笑著應了聲,手上動作麻利地擀麵、切條、下鍋。
麵條在沸水中翻滾,他舀起熬了一夜的高湯,撒上蔥花和香菜,最後鋪上幾片薄薄的鹵牛肉。
“麵來嘍——”
三碗熱騰騰的麵剛端上桌,黃毛就迫不及待地扒拉起來。
可沒吃幾口,他突然“啪”地摔下筷子,扯著嗓子喊道:“老闆!你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季德明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走過去:“怎麼了?”
黃毛用筷子尖挑起一條黑乎乎的東西,在陽光下晃了晃:“麵裡吃出蟑螂了!你這什麼衛生條件啊?”
季德明眯起眼睛湊近看——那確實是一隻死掉的蟑螂,已經被麵條的熱氣悶得發軟,幾條細腿可憐巴巴地蜷縮著。
“這不可能……”季德明喃喃道。
他每天收攤都會徹底清洗工具,麵粉也是現用現取,怎麼可能……
“怎麼?想賴賬啊?”黃毛的同夥猛地站起來,凳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大夥兒都來看看!這麵攤吃出蟑螂了!”
周圍的路人被這動靜吸引,漸漸圍了過來。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掏出手機拍照。
季德明的耳朵嗡嗡作響,手心沁出冷汗。
“賠錢吧老頭,”黃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惡意的笑,“三百塊,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季德明攥緊了圍裙邊。
三百塊,相當於他兩天的收入。
可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聽著竊竊私語中“不衛生”“黑心攤”之類的字眼,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
“……好。”
他從貼身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鈔票,那是準備給季凜買新運動鞋的錢。
黃毛一把搶過去,數了數,咧嘴笑了:“算你識相。”
三人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竊竊私語的人群。
季德明站在原地,感覺有無數根針紮在背上。
他機械地收拾著碗筷,聽見有人小聲說:“以後別來這兒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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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季凜放學回來幫忙時,發現爺爺的狀態不太對勁。
“爺爺,您臉色怎麼這麼差?”他伸手去摸爺爺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季德明躲開他的手,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有點累。”
季凜敏銳地注意到,今天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一大半。
往常這個時候,摺疊桌旁應該坐滿了附近的工人,可現在隻有零星幾個熟客。
“劉叔,”他悄悄問常來的保安,“今天怎麼人這麼少?”
保安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早上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季凜一頭霧水,直到收攤時,隔壁水果攤的阿姨才告訴他真相。
“那三個混混是這一帶有名的地痞,專門訛小吃攤的。”
阿姨憤憤地說,“你爺爺太老實了……”
季凜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爺爺!”他沖回麵攤,聲音發顫,“您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可以報警的!”
季德明正在擦桌子,聞言頓了頓:“報警有什麼用?他們又沒犯法……”
“可那是您的血汗錢啊!”
“小凜,”爺爺放下抹布,粗糙的手掌撫上他的臉,“有些虧,吃了就吃了。爺爺隻求個安穩,不想惹事。”
季凜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突然發現老人的白髮又多了不少。
當晚,季凜輾轉難眠。
半夜起來上廁所時,他看見爺爺的房間還亮著燈。
門縫裏,爺爺正對著計算器按來按去,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本子合上。
季凜輕手輕腳地退回房間,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鐵皮盒子。
那是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本來想給爺爺買副老花鏡……
他數了數,一共八十三塊六毛。
不夠,遠遠不夠。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蕩蕩的街角。
那裏曾經有個熱氣騰騰的麵攤,承載著一個老人全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