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B區軍營。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荒漠邊緣的冷風裹挾著沙礫,劈劈啪啪地打在營房的鐵皮牆壁上。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異獸的嚎叫,很快被風聲吞沒。
季凜從私人穿梭機的舷窗望出去,看見B區軍營的燈火在灰黃色的荒漠中孤零零地亮著,像一顆被遺落在沙海裡的星星。
他此行本不該來。
公務排得滿滿當當,明天的會議、後天的視察、大後天的跨區協調——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作為聯邦首席嚮導,他沒有任性的資格。
但他還是來了。
穿梭機降落的時候,季凜在心裏給自己找了一百個理由:他是首席嚮導,來B區視察軍務是分內之事;
祁少臣是他的下屬,關心下屬的適應情況是上級的責任;
黑鷹部隊出了名的難搞,他來看看情況、做做思想工作,也是職責所在。
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每一個理由都是藉口。
季凜走下舷梯的時候,夜風撲麵而來,帶著荒漠特有的乾燥和凜冽。
他裹緊了軍裝外套,對前來接機的B區副官擺了擺手,示意不必陪同。
“我自己轉轉。程上校在哪裏?”
“報告指揮官,程上校今晚在操練場加訓。”
季凜微微皺眉。
加訓?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帶路。”
副官領著他穿過營區的主幹道,經過一排排熄了燈的宿舍樓,繞過物資倉庫和彈藥庫,最後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操練場就在前麵,指揮官。需要我——”
“不用了,你回去吧。”
季凜推開鐵門。
然後他停住了。
操練場的燈光亮如白晝,刺眼的白熾燈將整片場地照得纖毫畢現。
場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穿著黑色作訓服的士兵,粗略一掃至少有三四十人。
他們不是站著——他們是在跑步。
準確地說,是揹著人在跑步。
每一個士兵的背上都馱著一個人,被馱的那個或者摟著同伴的脖子,或者癱在同伴的背上,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累得像條死狗。
跑步的佇列歪歪扭扭地在操場上繞圈,腳步聲沉重得像擂鼓,喘息聲此起彼伏,整個場麵有一種詭異的、近乎荒誕的熱鬧。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
祁少臣騎在一個上士的肩膀上。
他雙腿夾著那人的脖子,一隻手懶洋洋地搭在那人頭頂,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擴音器,姿態囂張。
他的作訓服袖子捲到手肘,領口大敞著,額發被汗水浸濕,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加修飾的、野生的淩厲。
“都給我跑快點!”擴音器裡傳出來的聲音在操練場上空炸開,帶著一種季凜從未聽過的兇悍,“下午的精神力訓練沒達標還有臉睡覺嗎?跑完三十圈的換自己的搭檔給我接著跑,一個都別想偷懶!”
佇列裡發出一陣有氣無力的哀嚎。
一個跑在隊伍中間的士兵實在撐不住了,喘著粗氣喊了一聲:“報告!”
祁少臣的目光掃過去:“說。”
“長官!”那士兵的汗水糊了一臉,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們的精神力不過關……為什麼要練體能?這、這不合理啊……”
“好問題。”祁少臣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誇獎一個答對題的學生。
然後他舉起擴音器。
“所有人,加跑二十圈!”
操練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怨聲載道地炸開了鍋。
“長官!”
“憑什麼啊!”
“這不公平!”
祁少臣的臉色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冷不是季凜平時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而是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帶著殺氣的寒意。
“別給老子擺這副死樣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再聽見一句不滿,今天晚上都不用睡了。”
操練場瞬間安靜了。
安靜得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沙沙的腳步聲。
那些士兵們咬著牙、繃著臉,揹著各自的搭檔繼續跑,沒有一個人再敢多說一個字。
祁少臣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恢復了那副弔兒郎當的姿態,拍了拍身下那個上士的腦袋:“愣著幹什麼,你也跑。三十圈,一圈都不能少。”
“是、是!”那上士打了個激靈,揹著祁少臣就跑了起來。
季凜站在鐵門後麵,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
虧他還以為祁少臣在B區受了欺負,擔心了兩天兩夜,公務一忙完就連夜趕過來。
結果呢?
這個傢夥騎在別人肩膀上作威作福,把一整支精銳部隊訓得跟孫子似的,嗓子比他還響,威風比他還大。
鹹吃蘿蔔淡操心。
季凜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他的軍靴踩在操練場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節奏分明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滿場的喘息和腳步聲中,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祁少臣似有所覺,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從一個冷厲的、兇悍的、不可一世的訓教官,變成一隻看到了主人的、尾巴搖成螺旋槳的大型犬科動物。
祁少臣從那個上士的肩膀上跳下來,動作利落得像一頭從樹上躍下的豹子。
“老婆!”
這一聲喊得又脆又亮,響徹整個操練場。
正在跑步的士兵們集體腳下一滑,好幾個人差點把背上的人摔下來。
佇列瞬間亂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這邊看過來——他們看見了季凜。
墨藍色的指揮官常服,肩章上的銀葉徽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脊背挺直,麵容清冷。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操練場的入口處,像一柄被月光洗過的刀。
“是指揮官!”
“天哪是季少帥!”
“季少帥來B區了?!”
竊竊私語像漣漪一樣在佇列中擴散開來,疲憊的臉上紛紛浮現出震驚、敬畏、以及某種微妙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祁少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季凜麵前,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要發光。
他伸出手去拉季凜的手,被季凜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程上校,”季凜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語氣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好威風啊。”
祁少臣的手僵在半空,但隻僵了一秒,就轉而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嘿嘿一笑。
“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不用。”季凜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掃了一眼操練場上那些正抻著脖子往這邊看的士兵們,“看來你在B區適應得不錯。”
祁少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老婆,你——”
“程上校,”季凜打斷了他,用了一個正式的稱呼,“你的兵在看這邊。”
祁少臣這纔想起來身後還有三四十號人正盯著他們看。
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從“見到老婆的傻狗”切換回了“凶神惡煞的訓教官”。
“有你們什麼事兒!”他的聲音在擴音器的加持下震得人耳膜發疼,“都給我接著跑!誰讓你們停的!”
士兵們齊刷刷地轉過頭,像被鞭子抽了一樣,揹著人繼續跑了起來。
跑步聲、喘息聲、抱怨聲全都消失了,隻剩下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個檔次。
祁少臣滿意地哼了一聲,把擴音器隨手塞給路過的一個士兵,然後轉過頭,臉上的兇悍像潮水一樣退去,重新換上那副討好的、搖尾巴的表情。
“老婆,你吃飯了嗎?B區食堂的飯菜不怎麼樣,但我讓炊事班留了點——”
“程硯白。”季凜叫了他的名字。
“到!”祁少臣條件反射地站直了。
“帶我回你的宿舍。”季凜說,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祁少臣愣了一下,然後條件反射地併攏腳跟:“是!”
他轉身對操練場上那些正抻著脖子往這邊看的士兵們吼了一嗓子:“你們都給接著跑,別偷懶!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停!”
說完,他拉著季凜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操練場。
宿舍樓在營區的東側,是一排灰撲撲的三層建築。
祁少臣的房間在二樓盡頭,推門進去,一股屬於他的氣息撲麵而來——鬆木、汗水和淡淡的硝煙味混在一起,意外的並不難聞。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攤著幾本戰術手冊和一盒沒吃完的能量棒。
唯一與這間糙漢宿舍格格不入的,是枕頭上放著的一件疊好的深灰色襯衫——季凜認出來了,是他那件領口掉了釦子的舊襯衫。
祁少臣注意到他的目光,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走過去把襯衫塞到枕頭底下。
“那個……有你的味道,好睡覺。”他小聲說。
季凜沒有說什麼,隻是走到他麵前,抬手,解開了祁少臣作訓服的拉鏈。
祁少臣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季凜的手指——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此刻正不緊不慢地將他的拉鏈從上拉到下。
作訓服的拉鏈被拉到最底,季凜的手沒有停,又去解他裏麵那件貼身訓練服的釦子。
一顆,兩顆,三顆——
祁少臣不自覺地嚥了一下口水。
“老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怎麼變得……這麼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