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少臣沒有抬頭,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一件毛衣狠狠塞進行李箱,力道大得像在掐誰的脖子。
“你就這樣對我吧。”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在B區一點都不苦,一點都不累,一點都不想你。”
季凜看著他把一件疊好的襯衫拿出來又揉成一團塞回去,忍不住開口:“那件襯衫你拿錯了,那是我的。”
祁少臣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襯衫——確實是季凜的,領口那兩顆釦子還是沒縫。
他把襯衫攥在手裏,沉默了兩秒,然後塞進了自己的行李箱。
“現在是我的了。”
季凜:“……”
他走過去,從行李箱裏扯出一件——是他的內褲。
“這不是我的衣服嗎?”
祁少臣一把搶回來,動作快得像閃電,把那條內褲塞進行李箱最底層,還用上麵的衣服壓了壓。
“你幹什麼呢,”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兇巴巴地看著季凜,“我明天都要走了你還不讓帶點念想。”
季凜低頭看著行李箱裏的東西。
他這才注意到,祁少臣的行李箱裏,一大半都是他的衣服。
睡衣、襯衫、毛衣、內褲、襪子——甚至連床頭那隻被他枕了五年的舊枕頭,都被塞進了行李箱的側袋裏。
“你這叫一點?”季凜指著那隻枕頭。
祁少臣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枕頭,理直氣壯:“沒有你的味道我睡不著。”
季凜沉默了幾秒,然後蹲下來,伸手翻了翻行李箱裏的東西。
在最底層,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方框——是那個相框,裏麵放著他們電子證書的列印版。
祁少臣把那三份列印版都帶上了。
季凜的手指在相框邊緣停了一瞬。
“行了別哭了。”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不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嘆氣。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祁少臣眼角的淚痕。
祁少臣的麵板被淚水和冷風吹得有些粗糙,蹭在指腹上沙沙的。
祁少臣別過臉,不讓他擦。
“我沒哭。”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季凜沒有拆穿他,隻是把他的臉掰回來,拇指繼續在他眼角畫圈,一圈一圈,耐心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祁少臣的眼淚擦不完。
每擦掉一顆,就有新的一顆滾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往下掉。
季凜的拇指從乾燥擦到濕潤,從溫熱擦到滾燙,最後整隻手都被祁少臣的眼淚打濕了。
“程硯白。”
祁少臣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季凜湊過去,吻上了他的眼角。
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嘗到了鹹澀的味道——那是祁少臣的眼淚,和廢墟星球上那個吻裡的血不一樣,和辦公室那個吻裡的甜膩不一樣。
這是季凜第一次主動吻他,不是為了安撫,不是為了回應,隻是單純地、發自內心地,想吻掉他的眼淚。
祁少臣的身體僵住了。
季凜的嘴唇從他的眼角移到他的眉心,移到他的鼻樑,移到他的嘴唇。
每一個吻都很輕很輕,像雪花落在溫熱的麵板上,還沒來得及感受溫度就已經融化。
“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季凜貼著他的嘴唇說,聲音低啞,“等你回來,我去接你。”
祁少臣閉著眼睛,睫毛還在顫,但眼淚已經止住了。
“……真的?”
“嗯。”
“你不會趁我不在把門鎖換了不讓我進去?”
季凜沉默了一秒。
“你為什麼會想到這個。”
“因為我爸就這麼乾過。”祁少臣睜開眼,紅著眼眶說,“他把我哥趕出去的時候換了全部門鎖,我哥在門口站了三個小時。”
他把祁少臣拉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的肩窩上,手臂收緊。
祁少臣愣住了。
季凜從來沒有這樣抱過他。
季凜的擁抱總是剋製的、適度的、帶著一種“我可以給你溫暖但隨時可能收回”的保留。
但此刻,他的手臂箍得祁少臣的肋骨隱隱作痛——那是祁少臣的舊傷位置——但祁少臣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怕驚動這一刻。
“祁少臣。”季凜的聲音從他肩窩裏傳出來,悶悶的。
“嗯。”
“門鎖不會換。”
祁少臣的鼻子一酸。
“密碼也不會改。”
祁少臣把臉埋進季凜的頸窩裏,聞著他身上白鹿嚮導素的味道,眼眶又濕了。
“你的衣服我都收好了,一件都不會少。”
季凜說,聲音很輕很輕,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等你回來,還是原來的樣子。”
祁少臣在他懷裏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
季凜沒聽清,側了側耳朵。
“我說,”祁少臣把臉從他頸窩裏抬起來,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我今晚想xxx”
季凜皺著眉頭:“你……”
祁少臣嘿嘿一笑,一把將季凜從地上拉起來,順勢將人按在了床上。
行李箱被踢到一邊,衣服散落一地,那隻舊枕頭從側袋裏滾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床腳。
“祁少臣,你明天還要趕早班穿梭機——”
“我知道。”
“你的行李還沒收完——”
“忙完再收。”
“祁——”
祁少臣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這一次的吻不像辦公室那個輕快直接,也不像廢墟星球那個帶著血腥和絕望。
這個吻很深很慢,像一條河流經過漫長的跋涉終於匯入大海——不是終點,而是歸宿。
季凜的手指插進祁少臣的發間,閉上眼,回應了這個吻。
……
第二天清晨,季凜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
枕頭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是祁少臣的字跡——和他的為人不一樣,祁少臣的字出乎意料地工整好看,一筆一劃都帶著一種刻意收斂過的痕跡。
“阿凜,我走了。不用送,我怕我捨不得走。
冰箱裏有做好的飯菜,夠你吃一週,記得熱透了再吃,別總吃涼的。你那件領口掉釦子的外套我縫好了,掛在玄關。陽台上那盆綠蘿我已經澆過水了,下次澆水是三天後,別澆多了,它會爛根。
我會想你的。每天都會。
——你的老公”
---
B區軍營坐落在睿星北部的荒漠邊緣,灰黃色的營房在風沙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伏臥在地表的巨獸。
祁少臣拎著行李從穿梭機上走下來的時候,迎麵撲來的不是歡迎的橫幅和熱情的問候,而是一股混合著沙塵和機油味道的乾燥冷風,以及——
十二道虎視眈眈的目光。
軍營大門兩側,站著一排穿著黑色作訓服的哨兵。
他們肩章上的軍銜最低都是少校,最高的那個是中校,精神體雖然沒有完全顯形,但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充滿攻擊性的哨兵素,像一群聞到陌生氣味的狼。
祁少臣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認出了這些人肩章上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黑鷹。
黑鷹部隊。
B區最精銳的特種作戰部隊,全員由A級以上哨兵組成,以戰鬥力強悍和脾氣桀驁著稱。
據說這支部隊的每一任指揮官都要花至少三個月才能“馴服”他們。
而麵前這十二個人,顯然不打算給他三個月。
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中校陸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
“你就是那個空降顧問?”陸錚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祁少臣把行李放下,不緊不慢地站直了身體。
“程硯白,特別行動顧問。”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做例行自我介紹。
陸錚身後走出一個人來,繞著祁少臣轉了一圈,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最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你就是和總指揮官結婚的那個哨兵?”那人拍了拍祁少臣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試探,“聽說還是從芒星來的?”
祁少臣沒有躲,也沒有動,隻是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是。”他說。
那人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收回了手,但嘴上沒有停:“芒星那種小地方出來的,能有多厲害?聽說你評級是S級?不會是走後門評的吧?”
周圍幾個人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刺。
陸錚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祁少臣的正對麵。
“程上校,”他把“上校”兩個字咬得很重,帶著一種陰陽怪氣的強調,“我們都是粗人,說話直。你來B區支援,我們歡迎。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問清楚——”
他抬起手,用食指戳了戳祁少臣的胸口。
“和指揮官結婚,你配嗎?”
空氣凝固了一瞬。
其他十一個人圍了上來,將祁少臣堵在中間,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人牆。
他們的精神體開始顯形——狼、豹、獒犬、鷹——各種猛獸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祁少臣牢牢罩住。
“就是,”有人附和道,“我們黑鷹部隊那麼多S級哨兵,總指揮官一個都沒看上。憑什麼你一個外來的小白臉,一來就把人拐走了?”
“你配嗎?”
“你配嗎?”
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鬣狗在圍攻一頭落單的獅子。
祁少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沙從營房的間隙裡灌進來,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將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待會兒你們就知道我到底,配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