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的絕食,與其說是抗議,不如說是無聲的、徹底的自我放棄。
他不再試圖逃離那棟華麗而冰冷的別墅囚籠,隻是將自己反鎖在客房裏,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精緻木偶。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他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溫簡陽嘗試了所有方法。
他低聲下氣地懇求,換來的隻有季凜空洞漠然的眼神。
他暴怒地砸碎了房間裏所有能砸的東西,季凜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他請來醫生,想要強行注射營養液,季凜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斷了束縛帶,將針頭狠狠紮進自己的手臂,鮮血直流,眼神卻依舊死寂。
溫簡陽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裏,看著季凜手臂上蜿蜒的血跡,和他蒼白臉上那種近乎漠然的決絕,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恐慌。
不是恐慌季凜會死,而是恐慌季凜用這種方式,將他徹底隔絕在了心門之外。
他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卻發現這珍寶寧願自我毀滅,也不願被他觸碰。
他不能讓他死。
至少,不能讓他這樣死。
第三天傍晚,溫簡陽再次推開客房的門。
季凜維持著蜷縮的姿勢,連位置都沒變過,嘴唇乾裂起皮,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隻有那雙眼睛,依舊睜著,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
溫簡陽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妥協:“小凜,我們談談。”
季凜毫無反應。
溫簡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種孤注一擲的幽暗。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響在季凜死寂的世界裏:
“蘇錦康……有蘇醒的跡象了。”
蜷縮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溫簡陽緊緊盯著季凜的臉,捕捉到那轉瞬即逝的、幾乎以為是錯覺的顫動。
他繼續說,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醫院那邊剛傳回來的訊息,他的腦電波活動比之前活躍了很多,對外界刺激開始有微弱的反應。醫生說,這是一個很好的訊號,如果持續下去,很可能……”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季凜的眼睫,終於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乾涸空洞的眼睛裏,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極其細微的、瀕死的漣漪。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溫簡陽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信任,沒有希望,隻有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微弱祈求。
“……真的?”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溫簡陽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強壓下那陌生的情緒,點了點頭:“真的。我帶你去見他,現在就去。”
他伸出手,想要扶季凜起來。
季凜沒有動,隻是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眼神裡的那點微弱光亮迅速熄滅,重新被空洞和死寂覆蓋。
但他終究,沒有再抗拒。
溫簡陽親自開車,載著季凜駛向醫院。一路上,季凜像個沒有生命的玩偶,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夜景,眼神沒有焦距。
到了醫院,溫簡陽沒有跟進去。
他站在ICU病房外的走廊盡頭,靠著冰冷的牆壁,點燃了一支煙,卻沒有抽,隻是看著猩紅的煙頭在指間明明滅滅。
他知道,自己不能進去。
季凜看到蘇錦康時那可能爆發的情緒,他承受不起,也不想看到。
病房裏,季凜穿著無菌服,坐在蘇錦康的病床邊。
氧氣麵罩下,蘇錦康的臉色依舊蒼白消瘦,但比起之前,似乎真的多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儀器上的數字規律地跳動著,顯示著他的生命體征。
季凜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錦康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隻手依舊冰涼,卻似乎不像之前那樣毫無生氣。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
沒有哭聲,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抽噎。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浸濕了雪白的床單。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恨嗎?恨溫簡陽,恨他毀了一切,恨他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可是……蘇錦康有希望醒來了。
這個支撐他熬過無數個絕望日夜的微弱希望,如今似乎觸手可及。
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放棄?怎麼能讓蘇錦康醒來後,麵對一個支離破碎、甚至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自己?
逃嗎?能逃到哪裏去?溫簡陽手裏有那樣的視訊,那是比任何鎖鏈都牢固的枷鎖。
一旦公開,他身敗名裂,蘇錦康也會受到牽連。
他賭不起。
留下?繼續待在那個瘋子身邊,忍受著他的掌控、他的偏執、他那令人作嘔的“愛”?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淩遲。
愛、恨、希望、絕望、愧疚、恐懼……無數種情緒如同毒藤,將他死死纏住,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絞碎。
他握著蘇錦康的手,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可這根浮木,本身也岌岌可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季凜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坐了多久。
直到護士輕聲提醒探視時間結束,他纔像夢遊一樣,鬆開蘇錦康的手,一步一頓地走出病房。
溫簡陽還等在原地,煙已經熄滅,隻留下一點灰燼。
看到季凜出來,他立刻掐滅煙蒂,迎了上去。
季凜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向電梯。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無言的死寂。隻是這一次,死寂之下,暗流洶湧。
季凜不再絕食。
他開始吃飯,喝水,甚至偶爾會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
但他的眼神依舊是空洞的,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剩下一個依照指令行動的軀殼。
溫簡陽稍稍鬆了口氣,以為是自己“蘇錦康可能蘇醒”的訊息起了作用,讓季凜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他更加精心地安排著一切,試圖用物質和看似無微不至的關懷填補季凜內心的空洞,卻不知那空洞早已被恨意和絕望填滿,隻等一個噴薄的出口。
直到那天晚上。
溫簡陽因為一筆緊急的“生意”需要親自處理,離開了別墅。
他叮囑錢政霖和保鏢看好季凜,寸步不離。
深夜,錢政霖忽然接到留守別墅保鏢的緊急報告——季凜反鎖了主臥的門,裏麵沒有任何動靜,敲門也不應,情況不對。
錢政霖心道不好,一邊帶人趕往別墅,一邊立刻通知了正在談判桌上的溫簡陽。
溫簡陽接到電話,臉色瞬間劇變,扔下所有談判對手,以最快的速度驅車趕回。
一路上,不詳的預感如同冰冷的爪子,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別墅外,錢政霖已經帶人試圖破門,但厚重的實木門從內部被反鎖,異常堅固。
“讓開!”溫簡陽衝到門前,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鐵青和恐慌。
他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踹向門鎖的位置!一下,兩下,三下……厚重的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砰——!”一聲巨響,門終於被強行踹開。
濃烈刺鼻的煤氣味,如同無形的怪獸,瞬間撲鼻而來,嗆得人眼淚直流,呼吸驟停!
溫簡陽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跳動!他捂住口鼻,不顧一切地衝進房間!
客廳裡,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季凜就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背對著門口,穿著他第一次來別墅時的那身衣服,安靜得如同睡著了一般。
他麵前的地上,散落著幾個被開啟的煤氣罐閥門,刺鼻的氣體正從裏麵源源不斷地湧出,濃度高得令人眩暈。
“小凜!!!”溫簡陽目眥欲裂,嘶吼著想要衝過去。
就在這時,季凜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恨,沒有怒,沒有悲,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和空洞。
他看著衝進來的溫簡陽,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驚恐和慌亂,嘴角甚至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像一個破碎的、冰冷的微笑。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穿透了濃重的煤氣味,清晰地傳入溫簡陽的耳中:
“溫簡陽,我們一起下地獄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季凜一直垂在身側的手中,一個銀色的打火機被高高舉起。
“不——!!!”溫簡陽發出絕望的嘶吼,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撲了過去!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嚓——”
微弱的摩擦聲。
緊接著——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猛地炸開!赤紅的火焰如同咆哮的怒龍,瞬間吞噬了整個客廳!
巨大的衝擊波將撲到一半的溫簡陽狠狠掀飛,重重撞在身後的牆壁上!
碎裂的玻璃、燃燒的傢具殘骸、滾滾濃煙混雜著灼熱的氣浪,席捲了一切!
世界,在溫簡陽眼前,化為一片燃燒的、轟鳴的、毀滅的地獄。
最後的意識裡,隻有季凜轉過頭時,那雙平靜到極致、也絕望到極致的眼睛,和那一聲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的——
“我們一起下地獄好了。”
火光,吞噬了溫簡陽。
也吞噬了,那個曾經鮮活、明亮、帶著一身正義和陽光,闖進他黑暗生命裡的年輕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