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陽推開家門時,心情甚至算得上不錯。
下午剛敲定了一筆重要的“乾淨”生意,雖然過程曲折,但結果令他滿意。
他想著季凜應該還在醫院,或者已經回來了,或許可以“順路”帶他去嘗嘗新開的那傢俬房菜,看他最近胃口不好,都瘦了。
客廳裡沒有開主燈,隻有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沙發一角。
季凜就坐在那片光暈的邊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麵前的茶幾上,平板電腦螢幕幽幽地亮著,映著他蒼白的側臉,和一雙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溫簡陽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他脫下外套的動作停在半空,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小凜?”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怎麼不開燈?在看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了平板電腦的螢幕上。
那不是普通的視訊或檔案。
那是一份整理清晰的資料,上麵有加密的聊天記錄截圖,有模糊但能辨認的轉賬憑證,有偷拍的照片……無一例外,都指向他——溫簡陽。
內容觸目驚心:南柯製藥案的交易記錄,與鄧偉的間接資金往來,甚至還有幾份暗示他通過特殊渠道向警局內部施壓、促成季凜革職的匿名信草稿……
溫簡陽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了。
這些東西……怎麼會在這裏?是誰給季凜的?溫奕博?還是其他潛伏的對手?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試圖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小凜,你聽我解釋,這些都不是真的,是有人想陷害我……”
“解釋?”季凜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溫簡陽。
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燼,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聲音也是乾澀的,彷彿被砂紙磨過,“溫簡陽,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指著螢幕,手指因為極力剋製而顫抖:“我愛人出事,是不是你的指使?鄧偉被滅口,是不是你安排的?我被革職,是不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感激你,依賴你,把你當成唯一的朋友……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意思?特別有成就感?”
“不是的!小凜!”溫簡陽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肩膀,卻被季凜猛地躲開,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抗拒。
“我承認,有些事……我知情,我沒有阻止。”溫簡陽的聲音因為慌亂而有些變形,他試圖組織語言,試圖將一切扭曲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但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是溫奕博,是我父親!是他們!我後來才知道……我知道後就在儘力彌補了!我救了你,我為了你和家族決裂,我的手……”
“夠了!”季凜猛地打斷他,一直壓抑的情緒如同火山般爆發,他抓起茶幾上的平板電腦,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摜在地上!“啪嚓”一聲巨響,螢幕碎裂,碎片四濺!
“證據都擺在你麵前了你還要推脫!”季凜吼了出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混合著巨大的憤怒和崩塌的信仰,“你害我丈夫重傷昏迷?!設計讓我被革職,失去我視若生命的事業?!害得我同事犧牲,害得兩條活生生的人命沒了?!”
他的聲音嘶啞,渾身都在發抖,指著溫簡陽,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你簡直……你簡直是個怪物!”
溫簡陽被他激烈的反應和話語刺得臉色發白,但他眼中那偏執的光芒卻越發熾烈。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試圖去抓季凜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可怕的、不容置疑的堅定:“是!我是做了那些事!但那又怎麼樣?!我不在乎!蘇錦康擋了我的路,你的警察身份妨礙了我靠近你,那些礙事的人……他們都不重要!隻要你能在我身邊,隻要能擁有你,犧牲多少人,做多少事,我都不在乎!”
“你不在乎?!”季凜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他狠狠甩開溫簡陽伸過來的手,力道之大,讓溫簡陽踉蹌了一下,受傷的左臂撞到茶幾邊緣,痛得他悶哼一聲,臉色更白。
“你不在乎,我在乎!蘇錦康是我的愛人!我的同事是我的戰友!我的警服是我的信仰!你毀了這一切!你還敢說你沒有錯?!溫簡陽,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招惹你了?你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我把你當朋友,我甚至因為你的傷對你心懷愧疚……我簡直愚蠢得可笑!”
“朋友?”溫簡陽捂著手臂,卻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容扭曲而瘋狂,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執念,“小凜,我們怎麼會隻是朋友?你看,這段時間我們相處得多好?我照顧你,你陪著我,我們明明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這說明我們是有可能的!我們會有結果的!”
“結果?”季凜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一件你可以不擇手段奪來的戰利品嗎?溫簡陽,你聽清楚了,我對你,隻有恨!從我知道真相的這一刻起,隻有恨!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會加倍還給你!”
他說完,彎腰撿起地上那個儲存著證據的U盤,緊緊攥在手裏,轉身就要往門口衝去。
“你要去哪?!”溫簡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恐慌和狠厲。他顧不上手臂的疼痛,猛地撲過去,死死拽住了季凜的胳膊。
“放開我!我要去舉報你!我要讓你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季凜奮力掙紮,眼中是燃燒的怒火和決絕。
“舉報我?”溫簡陽嗤笑一聲,手上卻拽得更緊,幾乎要將季凜的骨頭捏碎,“別天真了,小凜。就憑這點東西?最多讓我進去待幾天,我就能出來。但是,你,一步也別想離開我身邊。”
“你休想!”季凜猛地扭頭,死死瞪著他,“你這麼做,隻會讓我更恨你!”
“恨?”溫簡陽湊近他,幾乎貼著他的臉,呼吸灼熱,眼神卻冰冷偏執,“你能恨我,說明你心裏有我。恨也是感情的一種,總比陌生人強,不是嗎?隻要你在我身邊,恨我也沒關係。”
這扭曲的邏輯讓季凜一陣惡寒,他拚盡全力想要掙脫。溫簡陽卻像鐵鉗一樣牢牢箍著他,另一隻手摸出了手機,快速劃開螢幕,舉到季凜眼前。
“小凜,你看。”他的聲音忽然放柔,帶著一種蠱惑般的詭異,“你要是敢走,這支影片……就會立刻出現在網上,各大平台,人手一份。”
季凜的視線被迫聚焦在手機螢幕上。
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倒流,冰冷徹骨。
螢幕上播放的,是一段清晰度極高的視訊。背景是他現在身處的這棟別墅的主臥,那張寬大的床上。
視訊裡的他,閉著眼睛,顯然處於深度昏睡狀態,身上……不著寸縷。
而溫簡陽,同樣**著上半身,正俯身靠近他,手指曖昧地撫過他的臉頰、脖頸、鎖骨……角度和動作,充滿了暗示和佔有欲。
雖然視訊似乎隻拍到溫簡陽的背部和他“沉睡”的臉,沒有更露骨的畫麵,但僅僅是這樣的場景,加上他昏迷不醒的狀態,一旦公佈出去,足以毀掉他的一切!
“你……你……”季凜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他看著溫簡陽,看著這個他曾以為是朋友、是恩人、甚至差點產生愧疚和依賴的男人,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原來……原來那晚他莫名其妙在酒店醒來,衣服完好,隻是假象。
原來,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溫簡陽早已對他做瞭如此齷齪、如此下流的事情!還錄了下來!作為要挾他的籌碼!
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啊——!!!”季凜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絕望而淒厲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開溫簡陽的手,卻沒有再沖向門口,而是踉蹌著後退,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他抱著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
沒有哭聲,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和嗚咽,像是靈魂被徹底碾碎後發出的悲鳴。
溫簡陽站在原地,看著崩潰的季凜,看著他手中緊握的、彷彿救命稻草般的U盤無力地滑落在地,看著他因為極度痛苦和羞辱而劇烈顫抖的肩膀。
他的目的達到了。季凜不會再走了。他用最醜陋的方式,折斷了他的翅膀,將他徹底囚禁在了自己身邊。
可是,為什麼心裏沒有預期的滿足和掌控感,反而像是破開了一個大洞,灌進了冰冷刺骨的寒風?
他看著自己手機上定格的畫麵,又看看地上那蜷縮的、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氣的背影,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一絲陌生的、名為“恐慌”的情緒。
他好像……真的把他弄壞了。
但下一秒,這絲微弱的情緒就被更深的偏執和佔有欲覆蓋。
沒關係,壞了也沒關係。碎了也沒關係。隻要是他的,隻要在他身邊,怎麼樣都可以。
溫簡陽收起手機,緩緩走到季凜麵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顫抖的發頂。
“小凜……”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別的什麼。
回應他的,是季凜猛地抬頭,那雙曾經明亮、此刻卻隻剩下無邊恨意和空洞的眼睛。那眼神,冰冷刺骨,彷彿在看一具腐爛的屍骸。
溫簡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客廳裡,隻剩下季凜壓抑的、絕望的啜泣聲,和溫簡陽沉重而混亂的呼吸。
那盞落地燈依舊散發著昏黃的光,卻再也照不亮這方寸之地瀰漫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