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陽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點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點完餐,侍者安靜地退下。
柔和的燈光,舒緩的鋼琴曲,精緻的餐具,窗外璀璨的夜景,營造出一種與平日裏警隊食堂或街邊小館截然不同的氛圍。
“傷口恢復得怎麼樣?還疼嗎?”季凜問,目光落在溫簡陽的左臂上。
“好多了,醫生說過兩天去換藥,沒什麼大問題。”溫簡陽晃了晃手臂,自嘲地笑了笑,
“說起來也挺有意思,我這人是不是有點犯太歲?前段時間車禍,差點沒命,這傷還沒好利索,又捱了一槍。季警官,你說我是不是該去廟裏拜拜,或者找個大師看看?”
季凜被他逗得也笑了笑:“意外而已,別想太多。不過以後開車、出入那些場合,確實要多加小心。”
他頓了頓,還是問道,“溫先生,你經常去那種地方嗎?星皇會館。”
“生意應酬,難免的。”溫簡陽拿起水杯,輕輕晃動著裏麵的檸檬水,目光透過杯沿看向季凜,“不過像那天那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平時頂多喝喝酒,唱唱歌。這次也是碰巧,合作夥伴非要挑那裏,我又正好……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當時第一反應就是找你,是不是有點……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這是我們的職責。你能及時發現並報警,避免了更嚴重的後果,應該感謝你。”季凜認真地說。
“職責……”溫簡陽低聲重複了一下,笑了笑,“季警官好像總是把‘職責’掛在嘴邊。除了工作,平時有什麼愛好嗎?比如……運動?我看你身材保持得很好。”
話題自然地轉向了更私人的領域。季凜不太習慣在不太熟的人麵前談論自己,但對方問得自然,氣氛也還算輕鬆,他便簡單答道:“偶爾跑跑步,打打籃球。警校時養成的習慣。”
“籃球?我也喜歡,不過很久沒打了。以前在美國讀書時經常玩。”
溫簡陽接道,順勢聊起了自己在國外的經歷,語氣輕鬆有趣,又不過分炫耀,很快將話題拓展開來。
他知識麵很廣,談吐風趣,很懂得引導話題和傾聽。
從運動聊到旅行,從美食聊到電影,甚至還能就季凜工作中遇到的一些趣事或困惑,給出一些獨到的、來自“普通市民”視角的見解,既不越界,又顯得真誠。
季凜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慢慢也放鬆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和溫簡陽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對方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會追問令人不適的私隱,也不會誇誇其談,反而經常能接住他的話,甚至能理解他工作中一些不為人知的壓力和感慨。
“有時候覺得,你們警察真不容易。”溫簡陽切著盤中的牛排,語氣帶著感慨,“麵對的危險和壓力,是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像你,看起來比我還小幾歲,卻已經經歷過這麼多。”
“習慣了就好。而且,總得有人做這些。”季凜說。
“也是。”溫簡陽點點頭,舉杯,“敬‘習慣’,也敬所有堅守職責的人。”
季凜也舉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杯中紅酒搖曳,映著燈光和彼此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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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的氛圍溫馨而寧靜,與城西那片被遺忘的荒涼形成鮮明對比。
與此同時,郊外,廢棄的化工廠區深處。
幾座巨大的、銹跡斑斑的倉庫像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
沒有路燈,隻有慘白的月光勉強勾勒出扭曲的輪廓。
寒風穿過破損的窗戶和鐵皮縫隙,發出嗚嗚的怪響,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
蘇錦康和另外兩名偽裝成買家的刑警,藏身在其中一座倉庫的陰影裡。
他們身上穿著不起眼的夾克,腰間鼓鼓囊囊,藏著武器。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機油和灰塵混合的刺鼻氣味。
“蘇隊,時間快到了。”一名年輕刑警壓低聲音,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蘇錦康“嗯”了一聲,銳利的目光如同夜視儀,穿透黑暗,觀察著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耳麥裡傳來外圍佈控同事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外圍無異常,未發現可疑車輛或人員接近。”
不對勁。
太順利了。
線報說今晚交易量不小,對方不該這麼鬆懈。
約定的時間一分一秒逼近。
突然,倉庫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蘇錦康立刻打了個手勢,三人迅速隱蔽,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腳步聲響起,不急不緩,從倉庫另一頭的黑暗中傳來。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袋。
正是線人提供的照片上的“鄧老闆”——一個活躍在本地毒品網路中層的小頭目。
“錢帶來了嗎?”鄧老闆在距離蘇錦康他們十幾米外停下,聲音沙啞。
蘇錦康使了個眼色,一名刑警提著準備好的、裝滿偽裝鈔票的箱子走上前:“貨呢?”
鄧老闆拉開旅行袋,露出裏麵一包包用透明膠袋封好的白色粉末。
刑警蹲下身,假意檢查。
就是現在!
蘇錦康正要發出行動訊號,異變突生!
“哢嚓、哢嚓、哢嚓——”
倉庫四周的高處,數盞大功率的探照燈驟然亮起,雪亮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劍,瞬間將蘇錦康三人所在的位置照得如同白晝!
強烈的光線讓他們下意識地眯起眼,視野出現短暫的盲區。
與此同時,倉庫破爛的二樓平台上、堆疊的集裝箱後、生鏽的鐵架子旁……如同鬼魅般,瞬間湧出幾十個手持鋼管、砍刀、甚至自製槍械的男人!
他們沉默而迅速地合圍,轉眼間就將蘇錦康三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了中間,水泄不通。
中計了!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蘇錦康的心猛地沉到穀底,但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迅速背靠牆壁,和兩名同事形成三角防禦陣型,拔出了配槍,厲聲喝道:“警察!放下武器!”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和幾十雙在探照燈下閃爍著冰冷凶光的眼睛。
鄧老闆慢條斯理地拉上旅行袋的拉鏈,摘下鴨舌帽,露出一張帶著刀疤的、獰笑的臉。
“蘇隊長,久仰大名啊。”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光圈的邊緣,像欣賞獵物一樣看著被困住的三人,“南柯製藥的案子,辦得漂亮,可也斷了我們不少兄弟的財路。”
蘇錦康眼神冰冷:“知道我是警察,還敢設伏?你們這是自尋死路!”
“自尋死路?”鄧老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回蕩,格外刺耳,“蘇隊長,你看看周圍,再看看你自己。今晚誰死,還不一定呢。”
他收起笑容,臉色驟然變得陰狠:“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得罪人了。”
周圍的小弟一步步逼近,而外圍的同事也受到了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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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高檔法餐廳。
季凜和溫簡陽的晚餐已近尾聲。
桌上的紅酒隻剩杯底,氣氛融洽。
季凜甚至因為溫簡陽講的一個關於國外旅行時遇到的烏龍事件,而難得地笑出了聲。
“時間不早了,我結賬,然後送你回去?”溫簡陽看了看腕錶,體貼地問。
“好,我去買單。”季凜站起身。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的來電人是“小王”——蘇錦康隊裏的一個年輕刑警。
季凜心裏莫名一跳。這個時間,小王怎麼會打給他?除非……
他立刻拿起手機接通:“喂,小王?”
電話那頭傳來小王急促、驚慌、甚至帶著哭腔的聲音,背景嘈雜無比,像是醫院的急診科:
“凜、凜哥!不好了!蘇隊……蘇隊他們出事了!任務失敗,遭遇埋伏,蘇隊他……他傷得很重!正在市一院急救!你快來!快過來啊!”
嗡——!
季凜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所有聲音瞬間遠去,隻剩下心臟狂跳的擂鼓聲和血液凍結的冰冷。
手機差點從顫抖的手中滑落。
“你說什麼?蘇錦康……急救?”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是!你快來!醫生說很危險!”小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
“我馬上到!”季凜幾乎是吼出來的,結束通話電話,臉色在瞬間褪得慘白,身體晃了一下。
“季凜?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溫簡陽立刻起身扶住他,臉上寫滿了關切和擔憂,眼神卻在他蒼白的臉上迅速掃過。
季凜抬起頭,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和恐懼,嘴唇哆嗦著:“蘇錦康……我、我愛人,他出任務……重傷,在醫院急救……我得馬上去醫院!”
“市一院?我送你!這個時間你打車來不及!”溫簡陽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語氣斬釘截鐵,“走,我的車就在下麵!”
他不由分說,半扶半拉著已經完全亂了方寸的季凜,快速穿過餐廳,甚至來不及等電梯,直接從安全樓梯衝了下去。
夜晚的涼風撲麵而來,季凜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隻覺得渾身都在發抖,腦子裏全是小王那句“傷得很重”、“正在急救”。
溫簡陽的車就停在門口。
他迅速拉開副駕駛的門,將季凜塞進去,繫好安全帶,然後自己跳上駕駛座,引擎發出轟鳴,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匯入夜間的車流。
“別急,季凜,冷靜點,會沒事的。”溫簡陽一邊專註地開車,一邊用沉穩的聲音安慰,車子在他的操控下靈活地超車、變道,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市一院的方向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