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後,齊瑞書像是被上緊了發條。
他把每一天、每一小時都排得滿滿當當,恨不能將時間掰成兩半來用。
清晨的圖書館,下午的攝影課,傍晚的湖邊散步,深夜的星空觀測……
他拉著季凜,去每一個他曾經幻想過、卻從未敢踏足的地方,拍下無數照片,留下無數回憶。
他的相機裡,季凜的鏡頭下,塞滿了兩人交疊的影子,相視的笑容,和無數個看似平凡的瞬間。
他不敢停。
彷彿隻要一停下來,那股將他拽回冰冷現實的力量就會立刻降臨。
他像個貪婪的盜賊,瘋狂攫取著眼前人給予的每一分溫暖,明知這盛宴隨時可能散場。
這天中午,他們像往常一樣在食堂吃飯。
季凜正將盤子裏齊瑞書不愛吃的青椒夾到自己碗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哥!”
熟悉的、充滿活力的聲音響起。
季暉端著餐盤,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一陣風似的刮到他們桌邊,很自然地坐下。
“給你介紹一下,”季凜放下筷子,轉向齊瑞書,語氣溫和,“這是我弟弟。”
幾乎是下意識的,齊瑞書搶在季凜說完之前脫口而出:“我、我知道,季暉。”
話音落下,他才意識到不對。
季凜和季暉同時看向他,眼神裡都帶上了疑惑。
季凜微微挑眉:“你們認識?”
季暉更是滿臉茫然,撓了撓頭,看看齊瑞書,又看看季凜:“沒有啊,哥。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吧?這位是……?”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齊瑞書結結巴巴地找補:“呃,我、我之前……聽、聽莫、莫師姐提、提起過你。說、說你很、很活潑。”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
季凜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轉向季暉,語氣平靜地繼續介紹:“小暉,這是齊瑞書。也是我……”
他頓了頓,“男朋友。”
“啪嗒。”
季暉手裏捏著的一次性筷子,掉在了餐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臉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間凍住,然後寸寸碎裂。
那雙總是彎成月牙、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情緒急劇翻湧,驚愕,茫然,然後是某種沉沉的、令人不安的東西。
“是、是嗎?”季暉的聲音有點發緊,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拉回一個笑容,卻僵硬得可怕,“什麼時候的事?哥,你怎麼……都沒和我說啊?”
他的目光在季凜和齊瑞書之間快速移動,最後死死釘在齊瑞書身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友善和好奇,而是帶著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我們也是剛在一起不久。”季凜語氣依舊平和,彷彿沒注意到弟弟的異樣,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輕輕吹了吹,“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季暉幾乎沒再說話,隻是低著頭,機械地扒拉著盤子裏的飯菜。
偶爾抬頭,目光掃過齊瑞書時,總是很快移開,但那視線殘留的溫度,讓齊瑞書如坐針氈。
季凜倒是神色如常,偶爾給齊瑞書夾菜,低聲說一兩句話,但齊瑞書能感覺到,季凜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有些微微發白。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飯,季凜說下午有點累,想回宿舍休息一會兒。
“哥,你先回去吧。”季暉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但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我和……齊同學,有點事想說。順便,我想去小賣部買點東西,讓齊同學陪我一下唄?”
他看向齊瑞書,臉上是近乎無辜的詢問表情,但眼神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季凜看了看季暉,又看了看瞬間身體繃緊的齊瑞書,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別聊太久,瑞書下午還有課。”
“知道啦哥,你快回去休息吧!”季暉揮揮手,催促道。
季凜又看了齊瑞書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卻似乎傳遞了某種安撫的意味,然後才轉身離開。
直到季凜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季暉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笑意也瞬間消失殆盡。他轉身,朝食堂外走去,聲音沒什麼起伏:“走吧。”
齊瑞書的心臟沉了沉,他隱約預感到接下來不會是什麼愉快的談話,但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季暉沒有去小賣部,而是帶著他拐進了食堂後麵一條僻靜無人的林蔭道。
這裏樹木茂密,陽光被遮擋了大半,即使是中午,也顯得光線昏暗,空氣陰涼。
季暉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腳步,背對著齊瑞書,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起,點燃了叼在唇間的香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姿態熟練得不像個大學生。
齊瑞書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些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煙霧繚繞中,季暉的背影顯得陌生而疏離,和他印象中那個總是蹦蹦跳跳、笑容燦爛、帶著點莽撞天真的少年,判若兩人。
季暉轉過身,靠在粗糙的樹榦上,夾著煙的手指隨意垂在身側。
他隔著裊裊的煙霧看著齊瑞書,眼神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你為什麼喜歡我哥?”他開門見山,聲音因為吸了煙而有些低啞。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齊瑞書抿了抿唇,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說:“因、因為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季暉嗤笑一聲,又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就因為這?因為他‘很好’?”
“他、他很溫柔,很、很有耐心,會、會照顧人,對、對攝影很認真……”
齊瑞書努力組織著語言,想要描述那個在他心中發著光的季凜,但在季暉那種冷眼旁觀的注視下,這些話語顯得蒼白而無力。
“行了。”季暉打斷他,將煙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動作帶著一種煩躁。
他走上前兩步,離齊瑞書更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
“你們不合適。聽我的,趁早,跟我哥分了。”
齊瑞書愣住了,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他沒想到季暉會說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餘地。
“我、我不明白……”他搖頭,聲音因驚愕和抗拒而發顫,“為、為什麼?”
“為什麼?”季暉重複了一遍,眼神複雜地看著他,裏麵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種齊瑞書看不懂的沉重,“總之,離我哥遠點。”
這話語裏的暗示,讓齊瑞書不寒而慄。
難道季暉知道什麼?
知道季凜會……不,不可能。
可他那反常的態度,那與年齡不符的陰沉,又作何解釋?
“沒、沒什麼事,我、我要回去了。”齊瑞書不想再繼續這場令人窒息的對話,他轉身想走。
手腕卻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季暉猛地將他拽了回來,力道大得齊瑞書踉蹌了一下。
下一秒,領口一緊,季暉另一隻手竟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老槐樹粗糙的樹榦上。
後背撞得生疼,齊瑞書悶哼一聲,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季暉,表情完全扭曲了。
那總是帶笑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陰鷙和某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眼底赤紅,呼吸粗重,像是換了一個人。
“沒有為什麼!”季暉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嘶啞,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齊瑞書臉上,“我讓你們分手!立刻!馬上!聽見沒有!”
這突如其來的暴戾讓齊瑞書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連掙紮都忘了。
他隻能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感受著衣領處傳來的、幾乎要將他勒死的力道。
可這失控的狀態隻持續了幾秒。
季暉像是忽然被什麼刺了一下,渾身猛地一顫,揪著齊瑞書衣領的手指觸電般鬆開。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臉上的暴怒和陰鷙潮水般退去,瞬間被一種近乎驚慌的蒼白取代。
他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了一瞬,然後聚焦在齊瑞書被扯皺的衣領和驚魂未定的臉上。
“……對、對不起。”季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古怪的顫抖,他不敢再看齊瑞書,胡亂地抹了把臉,“我……我有點不舒服。你先回去吧。”
說完,他甚至沒等齊瑞書反應,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淩亂地衝出了林蔭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齊瑞書靠著樹榦,滑坐到地上,心臟還在狂跳,後背的鈍痛和脖頸處殘留的窒息感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季暉……他到底怎麼了?
一種更加沉重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緊了齊瑞書的心臟。
接下來的日子,齊瑞書更加黏著季凜,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
季凜對弟弟那天的異常隻字未提,彷彿從未發生。
季暉也再沒出現在他們麵前,偶爾在校園裏遠遠遇見,他也總是立刻轉身避開,像個心虛的幽靈。
時間在齊瑞書提心弔膽的甜蜜中,飛快地流到了10月28日。
這個日期像一道深深刻在齊瑞書神經上的烙印,無論他如何試圖用幸福去覆蓋,每當夜深人靜,它總會浮出水麵,帶來冰冷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