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瑞書顫抖的手指在相機冰冷的按鍵上滑動,一張張熟悉的畫麵閃過——展覽現場、銀杏大道、社團合影……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張KTV的照片,去了哪裏?
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機械地、執拗地往前翻,直到定格在最後一張照片——銀杏樹下,他和季凜並肩而立,陽光穿過金黃的葉片,在他和季凜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照片裡,季凜微微側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的笑意。
而他,笑容有些僵硬,眼神卻亮得驚人。
“不…不要消失…”他喃喃自語,手指撫過螢幕上季凜的臉,然後,在巨大的恐慌和想要抓住什麼的本能驅使下,他按下了下一張的按鍵。
螢幕閃爍了一下,顯示出刪除照片的選項。
齊瑞書的大腦一片空白,指尖還帶著慣性,不小心又按了一下。
“刪除成功。”
冰冷的提示語彈出。
那張銀杏樹下的合照,從他眼前,從相機的儲存卡裡,瞬間消失了。
緊接著,一股熟悉的、令人眩暈的白光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像是整個人被投入了滾燙的、無聲的漩渦。
“唔……”
齊瑞書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像溺水的人被拖上岸。
視線模糊又清晰,他看見了熟悉的天花板紋路,聽見了宿舍外隱約傳來的、午後的喧囂。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心臟狂跳著幾乎要撞碎肋骨。
手忙腳亂地摸出枕頭邊的手機,螢幕亮起,日期赫然顯示——
10月25日,星期六,上午7:40。
西郊公園。相約拍照的日子。
是刪除照片!
這樣可以回到照片拍攝的那一天!
這個認知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四肢百骸。
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換衣服,齊瑞書一把抓起桌上自己的相機和揹包,胡亂套上件外套,赤著腳就衝出了宿舍門。
腳底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帶來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跑得更快。
風呼嘯著刮過耳畔,他穿過校園的林蔭道,穿過午後慵懶的人群,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找到季凜!
東門外,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季凜揹著一個簡單的相機包,穿著淺灰色的衛衣和牛仔褲,正低頭看著手機,安靜的側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乾淨又溫和。
他還活著,他就在那裏,等著他。
“季、季凜——!!”
齊瑞書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他踉蹌著衝過去,在季凜聞聲抬頭的驚愕目光中,猛地撲上去,雙手死死抓住了季凜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裡。
眼淚完全不受控製,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模糊了視線。
他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是死死盯著季凜的臉,彷彿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相、相……相機……相機……”他語無倫次,嘴唇哆嗦得厲害,隻能重複著這個關鍵詞。
季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撞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驚愕迅速被擔憂取代。
他反手扶住幾乎要癱軟的齊瑞書,聲音是齊瑞書從未聽過的緊繃和嚴肅:“瑞書?你怎麼了?別激動,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
他用另一隻手,有些笨拙卻又極其輕柔地擦拭齊瑞書滿臉的淚水和汗水,指尖的溫度燙得齊瑞書一顫。
“我、我……”齊瑞書抓住季凜給他擦眼淚的手,緊緊握住,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淚水流得更凶了,“我知道了……你、你相機的……秘密。”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兩人之間炸開。
季凜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臉上的擔憂和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但齊瑞書看得分明,那平靜下麵,是洶湧的、深不見底的暗流。
季凜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著齊瑞書,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此刻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一切。
幾秒鐘的死寂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裏麵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種沉重的、瞭然的疲憊。
他拉著齊瑞書,一言不發地走向旁邊僻靜處的長椅,避開路過行人好奇的目光。
長椅很涼。
季凜讓齊瑞書坐下,自己則蹲在他麵前,依舊保持著平視的高度。
這個姿勢讓齊瑞書想起在展廳後台,他也是這樣蹲下來,為他擦眼淚。
“你……”季凜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句話,等於是預設了。
齊瑞書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又酸又脹。
他顧不上思考季凜為什麼是這個反應,隻是急切地、顛三倒四地說:“我、我看到了……你、你三天後會、會……會從教學樓……我、我拿到了你的相機,我、我刪除了我們那張、在銀杏樹下的合照……然後、然後就回到了這裏……”
他緊緊抓住季凜的手,力氣大得季凜的手腕都泛了白:“季凜,你、你相信我!我真的看到了!血、好多血……你、你不能去!那天、那天你不能去教學樓!絕對、絕對不能!”
季凜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臉上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直到齊瑞書說完,喘著氣,用通紅的、充滿絕望和祈求的眼睛望著他時,他才很輕、很慢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是說,我會死,對嗎?”
不是疑問,是陳述。
齊瑞書用力點頭,喉嚨哽咽得發痛。
季凜看著他,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憐憫,有溫柔,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齊瑞書額前被汗濕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瑞書,”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可以告訴你關於相機的全部秘密。但是在這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
齊瑞書猛地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不、不會的!我、我已經回來了!我、我可以……”
“刪除照片,的確會讓你回到照片拍攝的那一天。”季凜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但也僅此而已。這段‘回來’的時間能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就在下一秒。而且,無論你做什麼,最終,你還是會回去的。回到你原本的時間線上,麵對……那個結果。”
“不……”齊瑞書的嘴唇顫抖著,臉色白得嚇人,“不……不行……一定有、有辦法的……我、我不能……”
季凜看著他崩潰的樣子,沉默了很久。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然後,他忽然很輕、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所以,”他輕聲問,聲音低得像耳語,“你刪除照片,費盡心思地回來,就是想救我的,對嗎?”
齊瑞書用力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滾燙。
季凜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微微向前傾身,另一隻手撫上齊瑞書冰涼的臉頰,拇指拭去他腮邊的淚。
“為什麼?”他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齊瑞書,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瑞書,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地想救我?”
四目相對。
齊瑞書在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裡,看到了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也看到了那片溫柔深海下,壓抑的驚濤駭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風聲,遠處的車流聲,一切都遠去了。
所有的勇氣,所有的害怕,所有那些在心底翻騰了無數個日夜,卻因為結巴、因為膽怯、因為害怕失去而從未說出口的話,在這一刻,在季凜平靜得近乎悲憫的注視下,在死亡陰影的催逼下,終於衝破了所有枷鎖。
“我……我……”他哽嚥著,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壓出來,帶著血和淚的溫度,“我……我不想你……你死……”
他緊緊回握住季凜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彷彿這是最後一次觸碰。
“我……我喜、喜歡你……季凜……”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隻能睜著淚眼,絕望又期盼地看著季凜,等待最後的審判,或是……救贖。
季凜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齊瑞書,看了很久,久到齊瑞書以為時間真的停止了。
然後,他閉了閉眼,又睜開,那裏麵翻湧的情緒徹底沉澱下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
他沒有說話。
隻是傾身向前,在齊瑞書震驚的、淚眼模糊的注視下,輕輕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個很輕、很短暫的吻。
帶著陽光的溫度,帶著季凜身上乾淨的皂角香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濕意。
卻在觸碰的瞬間,在齊瑞書大腦一片空白,隻來得及感受到那微涼柔軟的觸感時——
白光。
熟悉到令人絕望的、吞噬一切的白光,再次毫無徵兆地炸開,淹沒了眼前季凜近在咫尺的臉,淹沒了唇上殘留的溫度,淹沒了午後陽光下的一切。
齊瑞書在意識被徹底吞沒前,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
……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齊瑞書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昏黃的枱燈光線,熟悉的木質桌麵紋路,空氣中那股沉悶的、帶著焦苦的氣息……
他慢慢地、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桌麵的電子鐘。
紅色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
11月5日,23:58
他回來了。
又一次。
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觸即分的、微涼柔軟的觸感,和陽光的味道。
可眼前,隻有冰冷的相機,寂靜的房間,和電子鐘上不斷跳動的、象徵著時間無情流逝的數字。
齊瑞書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裏空空如也。
沒有溫度,沒有氣息,隻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和心臟處,那撕裂般的、彷彿永遠無法癒合的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