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謙最終還是去了莫大師的工作室。
環境清幽,檀香裊裊,莫大師看起來仙風道骨,眼神銳利,倒真有幾分高人的氣質。
聽完黎謙有些猶豫的敘述(略去了季凜的身份和具體關係,隻說是重要的已故之人),莫大師閉目掐算片刻,緩緩睜開眼,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黎謙身側的空位——那裏正飄著一臉好奇加警惕的季凜。
“黎先生,”大師聲音沉穩,“你感覺沒錯,確實有位‘朋友’,一直跟著你。”
黎謙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他……他長什麼樣子?”
莫大師又瞥了那個方向一眼,淡淡道:“高高瘦瘦,穿著體麵,模樣……挺帥一小夥,看著二十來歲的樣子。”
二十來歲……那是他們最好的年華。
黎謙的手有些顫抖,他從錢包最裏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那是季凜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學士服,笑得陽光燦爛,眉眼間全是飛揚的少年氣。
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大師……是,是長這樣嗎?”
莫大師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黎謙身旁那個雖然氣質成熟許多,但五官輪廓依舊能看出照片上影子的魂體,點了點頭:“對,是他。”
確認的瞬間,黎謙一直緊繃的肩膀驟然鬆懈,隨即又被巨大的酸楚淹沒。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懇求:“別傷害他!大師,求您別做法弄走他!他……他是我愛人。”
“愛人”兩個字,重逾千斤,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
莫大師看著黎謙泛紅的眼眶,瞭然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既然是你心願所繫,貧道自然不會強行驅趕。隻是人鬼殊途,長久相伴,於你陽氣有損。”
他沉吟片刻,從身後的櫃子裏取出一個古樸的小木盒,遞給黎謙,“這裏麵是特製的‘通靈香’,主要成分是生犀。你回去後,在安靜無風處點燃,犀角通靈,或可助你暫時窺見幽冥,與他溝通片刻。但切記,時間不可過長,亦不可頻繁使用,否則損及根本,悔之晚矣。”
黎謙如獲至寶,緊緊握住那個木盒,連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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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黎謙迫不及待地按照大師的囑咐,關閉門窗,在客廳中央點燃了那支細細的、顏色深沉的香。
一股奇異、略帶辛辣又有些腐朽的氣息緩緩瀰漫開來。
煙霧繚繞中,黎謙緊張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起初並沒有什麼變化。
就在他心生失望之時,眼前的煙霧似乎扭曲了一下,緊接著,一個半透明的、穿著熟悉西裝的身影,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就站在他麵前不遠處——正是季凜!
季凜看著黎謙那副緊張又期待的樣子,忍不住起了點惡作劇的心思。
他故意齜牙咧嘴,做出一個極其誇張恐怖的鬼臉,想逗逗他,打破這過於沉重的氣氛。
然而,黎謙看到他這“鬼臉”,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眼圈瞬間紅了,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他看著季凜那即便是做鬼臉也依舊熟悉的眉眼,隻覺得心臟像是被泡在酸水裏,又脹又痛。
季凜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頓時慌了,趕緊收起鬼臉,飄到他麵前,手足無措地想替他擦眼淚,手指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臉頰。
他隻能虛虛地拍拍黎謙的肩膀:“喂……笨蛋,你怎麼哭了?是不是被我嚇哭了?我跟你開玩笑的……”
黎謙用力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哽嚥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不是……季凜……我……”
他猛地張開手臂,想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緊緊擁抱住眼前這個人。
可是,他撲了個空。
他的手臂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季凜半透明的身體,抱住的隻有一片冰涼的空氣和一縷稀薄的煙霧。
黎謙僵在原地,保持著擁抱的姿勢,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懷抱,再抬頭看著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的季凜,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再次將他席捲。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人,卻發現彼此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無法打破的玻璃牆。
他再也支撐不住,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失聲痛哭。
那哭聲裡,是五年積壓的思念,是失而復得卻觸不可及的痛苦,是所有無法挽回的遺憾。
季凜看著他顫抖的肩膀,聽著他破碎的哭聲,魂體都在微微發顫。
他蹲下來,虛虛地環抱著他,儘管黎謙感覺不到任何溫度與觸感。
“別哭了,黎謙……”他輕聲哄著,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疼惜,“我在這兒呢,我一直都在。”
黎謙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半透明的季凜,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幻影牢牢刻在心裏。
生犀的煙霧在他們之間繚繞,維繫著這短暫而珍貴的連線。
“季凜……”黎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真的是你……這五年,你……你在哪裏?過得好嗎?”
問出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個已死之人,談何過得好不好?
可他迫切地想知道,想知道他離開後的一切。
季凜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裏酸澀難言。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我能去哪兒?渾渾噩噩的,大概就是在……到處飄吧。一開始沒什麼意識,後來……好像就被一股力量拉到你身邊了。”
季凜看著黎謙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樣子,開始哄人:“別哭了,黎謙,看著我。我這不是回來了嗎?雖然樣子有點怪……但能再看到你,跟你說話,我已經很知足了。”
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驅散悲傷:“你看你,都是當市長的人了,還哭得像個小花貓,讓外麵那些人看到,形象還要不要了?”
黎謙被他這話說得有些窘迫,用力抹了把臉,卻止不住抽噎,隻是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彷彿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就在這時,季凜的腦海中響起了係統活潑的電子音:【叮咚!老大老大!好訊息!經過本係統不懈努力(主要是能量汲取和規則漏洞鑽營),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載體’啦!(★ω★)】
季凜精神一振,連忙在腦海裡追問:“什麼載體?說清楚點!”
係統:【第一醫院,住院部7樓VIP病房,古凜,男,23歲,剛畢業的大學生,社會關係簡單。一週前因見義勇為遭遇意外,大腦受損,目前處於植物人狀態,蘇醒幾率低於萬分之一。經檢測,其身體機能完好,腦電波活動近乎靜止,與你的靈魂波長契合度高達92%!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完美‘新殼’!怎麼樣老大?心動不如行動!(??ヮ?)?*:???】
季凜看著眼前還在掉眼淚的黎謙,語氣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和一絲鄭重:“黎謙,聽著,別哭了!我有辦法了!也許……我們真的還能有機會!”
黎謙茫然地看著他,似乎無法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季凜盡量簡潔地解釋(並再次加工了係統的說辭):“我……我好像找到了一種可能……一種可以真正回到你身邊的可能!你需要去一個地方——第一醫院,住院部7樓,找一個叫古凜的人。”
“古凜?”黎謙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眼中充滿了困惑。
“對!就是他!”季凜肯定地說,他看著黎謙,眼神灼灼,帶著前所未有的希望,“你去找他,看到他,你就明白了。記住,古凜,第一醫院!那……那就是我!”
他的話語因為激動而有些急促,而此刻,那支生犀香也終於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細弱的青煙盤旋著消散在空氣中。
季凜的身影隨之迅速變得透明,他焦急地看著黎謙,似乎還想再多囑咐幾句,但聲音已經變得斷斷續續、縹緲不清:“記住……去找他……等我……”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徹底消失在黎謙眼前。
房間裏那股特殊的犀角香氣也完全散去,隻剩下冰冷的、現實的空氣。
黎謙怔怔地坐在地板上,看著季凜消失的地方,耳邊還迴響著他最後的話語。
第一醫院……古凜……
那就是他
這是什麼意思?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醫院……季凜說他能真正回來?
難道……
儘管這想法如此不可思議,但季凜的出現本身就已經打破了常理。
對於絕望了五年的黎謙來說,哪怕隻是一根稻草,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抓住!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但他顧不上了。
他抓起車鑰匙,甚至連外套都來不及穿,便衝出了家門,發動汽車,朝著第一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的心跳得飛快,混合著巨大的困惑、一絲荒誕感,以及那被他死死壓住、不敢輕易釋放的……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