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天色湛藍,雲絮如絲。
言嶼比季凜下班早,拎著順路買的新鮮水果,步履輕快地走回棲竹苑。
視力恢復後,他愈發享受這種能夠獨立、清晰地感知周圍環境的感覺,連樓下花壇裡新開的幾叢秋菊,他都能駐足欣賞片刻。
然而,這份下班後的閑適心情,在走到單元樓下時,被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打破了。
樓前的香樟樹下,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
她似乎等了有一會兒,正低頭看著手機,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言嶼,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得體而熟稔的笑容。
“言嶼哥!”
言嶼腳步一頓,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欣蕊?”
謝欣蕊,他父親好友的女兒,也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
兩家是世交,從小訂了娃娃親。
平心而論,言嶼從小對這個漂亮活潑的發小很有好感,那是一種介於兄妹與青梅竹馬之間的情愫。
但後來他視力惡化直至失明,謝家雖然表麵依舊客氣,但聯姻之事便以各種理由無限期擱置了。
言嶼心裏明白,也從未強求,這些年聯絡漸少,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謝欣蕊快步走上前,目光毫不避諱地、帶著驚嘆和審視落在言嶼的眼睛上:“言嶼哥,你的眼睛……真的能看見了?我聽說的時候還不敢相信!這真是太好的訊息了!”
她的語氣熱情洋溢,帶著一種彷彿從未疏遠過的親昵。
“嗯,恢復得還不錯。”言嶼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注意到謝欣蕊今天的打扮格外用心,不像是偶然路過。
“太好了!”謝欣蕊笑容更盛,很自然地就想上前挽住言嶼的手臂,“我爸媽知道了一定很高興!我們……”
言嶼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碰觸,語氣依舊平靜:“欣蕊,你怎麼會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謝欣蕊的手落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自然:“我當然是來看你的呀!聽說你眼睛好了,我……我和家裏都替你開心。言嶼哥,我們好久沒好好聊聊了,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她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單元門。
言嶼沉默了片刻。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看著謝欣蕊,這個他曾經確實有過好感的女孩,此刻心中卻平靜無波,甚至升起一絲明確的抗拒。
這個他和季凜共同構築的、充滿煙火氣和愛意的小窩,不容許任何可能帶來困擾的闖入。
“不了,欣蕊。”他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家裏不太方便。”
謝欣蕊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不方便?言嶼哥,你一個人住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們之間……”
“我不是一個人。”言嶼打斷她,目光坦然地看著她,直接給出了答案,“我已經有在一起生活的人了。”
謝欣蕊明顯愣住了,瞳孔微縮,似乎完全沒預料到這個情況。
她張了張嘴,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什麼人?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言嶼的態度溫和卻疏遠,帶著一種保護自己領域的本能,“欣蕊,我們小時候兩家長輩開玩笑定下的事,當不得真。這些年,謝謝你還記得我。以後……你不用再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謝欣蕊變幻不定的神色,補充道,語氣鄭重:“我會找時間回家,正式和叔叔阿姨,還有我父母說明情況,解除這個婚約。”
“言嶼哥!”謝欣蕊急了,上前一步,“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們家當初……那時候是情況特殊!現在你的眼睛好了,一切都不同了!我們……”
“和眼睛沒有關係。”言嶼再次打斷她,這次語氣更沉了一些,“是因為我找到了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我很愛他,他也很好。所以,抱歉。”
他說完,不再給謝欣蕊多說的機會,微微頷首:“時間不早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不安全,早點回去吧。”
然後,他不再看她臉上是震驚、是懊悔還是其他情緒,轉身,用鑰匙刷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厚重的門扉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麵那個代表著過去和複雜人際的世界,徹底隔絕。
言嶼站在電梯裏,看著光可鑒人的梯壁上映出的自己平靜的麵容,輕輕吐出一口氣。
必須得找個時間徹底解決這件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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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嶼本以為那天傍晚明確拒絕後,謝欣蕊便會知難而退。
他將更多心思放在了工作和與季凜的小日子上,甚至開始規劃著如何跟家裏正式攤牌,徹底了結那樁陳年舊約。
然而,他低估了某些人的執著,或者說,低估了“言家視力恢復的獨子”這個身份在某些人眼中的價值。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言嶼正在廚房準備晚飯,門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擦了擦手,走到貓眼前一看,心頭頓時一沉。
門外站著的,不僅僅是謝欣蕊,還有他的父母,以及謝欣蕊的父母。
四位長輩麵色嚴肅,謝欣蕊站在她母親身邊,眼神帶著委屈和勢在必得。
言嶼深吸一口氣,知道避無可避。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開啟了門。
“爸,媽,謝叔叔,阿姨。”他語氣平靜地打招呼,側身讓開,“請進。”
言母一進門,就打量了一下屋子,眉頭微蹙,但沒說什麼。
四位長輩加上謝欣蕊,一下子讓原本溫馨的客廳顯得有些擁擠和逼仄。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小嶼,”言父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目光掃過兒子,“眼睛好了是大事,怎麼也不跟家裏詳細說說?還有,欣蕊前幾天來看你,聽說……你這裏不太方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環顧四周。
謝母立刻接話,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是啊小嶼,你和欣蕊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那麼好。以前是……是阿姨考慮不周。現在你眼睛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你和欣蕊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謝欣蕊適時地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顯得格外溫順可憐。
言嶼站在他們對麵,身姿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爸,媽,叔叔,阿姨。我想我上次已經和欣蕊說得很清楚了。我已經有愛人了,我們在一起生活得很好。至於和欣蕊的婚約,那隻是長輩們當年的玩笑話,做不得數。我會找時間正式回家說明,解除這個約定。”
“胡鬧!”言父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聲音嚴厲起來,“什麼愛人?你瞭解對方多少?是什麼家世?做什麼的?比你大還是比你小?”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帶著濃濃的質疑和不滿。
言母也蹙眉勸道:“小嶼,你別一時衝動!欣蕊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和你又是同學,這纔是良配。外麵的人,誰知道是衝著什麼來的?”
她的話意有所指,目光裡充滿了對兒子“單純”的擔憂。
謝父雖然沒說話,但沉著臉,顯然也對言嶼的態度極為不滿。
謝欣蕊更是抬起頭,眼圈泛紅地看著言嶼,泫然欲泣。
“他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言嶼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維護的堅定,“他很好,非常非常好。我喜歡他,愛他,這就夠了。我的感情和婚姻,應該由我自己決定。”
“你自己決定?你懂什麼!”言父氣得站了起來,“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眼睛剛好,很多事看不明白!那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能比得上欣蕊嗎?能對你的事業、對兩家關係有幫助嗎?”
“我不需要這種幫助。”言嶼毫不退讓,“我需要的是一個能讓我感到溫暖和安心的人,而不是一場利益交換的聯姻!”
客廳裡的氣氛劍拔弩張,空氣彷彿凝固了。
幾位長輩輪番上陣,軟硬兼施,試圖讓言嶼“迴心轉意”,言嶼則始終堅守著自己的立場,語氣雖然剋製,態度卻異常堅決。
就在爭吵逐漸白熱化,言父幾乎要指著鼻子罵他“不孝”、“被鬼迷心竅”的時候——
“哢噠。”
一聲輕微的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門被從外麵推開。
剛下工、帶著一身疲憊和些許塵土的季凜,手裏還提著順路買的、言嶼喜歡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門口。
他臉上還帶著即將見到愛人的、輕鬆而期待的笑意。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客廳裡滿滿當當、麵色各異的人群,尤其是感受到那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充滿審視、驚訝、乃至鄙夷的複雜目光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了原地。
幾乎是一瞬間,季凜就明白了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他提著蛋糕袋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那身沾著灰塵的工裝,在此刻顯得如此刺眼和不合時宜。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場景,但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