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間,距離那場決定命運的決戰,距離兩人在這片廢墟之上重新找到彼此、構築起這個小小的家,已經過去了一年。
冬去春來,聚落已經初具小鎮的規模,人們臉上不再是純粹的麻木和恐懼,多了幾分對未來的期盼。
而高地上那棟現代化的住宅,也在季凜和科東的不斷打理下,越發像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家。
這一天,夕陽格外溫柔,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
季凜特意提早結束了手頭的工作,回到家便開始忙碌起來。
他沒有讓科東插手,而是神秘兮兮地一個人鑽進了廚房。
當科東按照日常時間回到家時,推開門的瞬間,他內部的感測器便捕捉到了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環境資料。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餐桌方向閃爍著溫暖躍動的光芒。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令人愉悅的香氣——是經過精心烹製的合成食材的香味,混合著一種…舊世界被稱為“蠟燭”的、燃燒油脂和植物香料產生的獨特氣味。
季凜站在餐桌旁,身上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略顯正式的白色襯衫,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又期待的笑容。
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餐具,中央是一個小巧的燭台,幾支粗壯的蠟燭正跳動著溫暖的火焰,映照著旁邊一瓶醒好的、色澤深邃的合成紅酒和幾碟看起來就花了心思的菜肴。
“回來了?”季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快去洗手換衣服,週年紀念晚餐,馬上開始!”
科東的仿生瞳孔微微調整焦距,將眼前這充滿儀式感的場景清晰地記錄下來。
他沉默地點頭,依言走向臥室,換上了一套季凜為他準備的、同樣合身的深色休閑裝。
晚餐在一種溫馨而略帶羞澀的氛圍中開始。
燭光柔和了彼此的輪廓,紅酒讓氣氛變得更加鬆弛。
他們聊著這一年的點滴,聊著聚落的變化,聊著未來的打算,偶爾相視一笑,空氣中流淌著無聲的默契。
酒足飯飽,季凜輕咳一聲,略顯正式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用柔軟的再生布料精心包裹的小盒子,推到科東麵前:“給你的…週年禮物。”
科東接過盒子,動作輕柔地解開繫著的細繩,開啟。
燭光下,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戒圈是用某種廢棄的高階合金打磨而成,泛著冷冽而溫潤的光澤,戒麵沒有鑲嵌華麗的寶石,而是鑲嵌著一小塊經過精心切割和拋光的、內部有細微電路紋理的深藍色晶片。
這枚戒指,獨一無二,承載著他們之間所有的開始、分離與重逢。
科東看著戒指,仿生麵部肌肉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牽動,眼底的資料流彷彿凝滯了一瞬。
他沉默地拿起戒指,套在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尺寸完美契合。
“謝謝。”他抬起頭,看向季凜,聲音低沉而鄭重,“它很完美。”
然後,輪到科東了。
他也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用類似材質包裹的盒子,遞給季凜。
季凜好奇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他迫不及待地開啟,然後……愣住了。
盒子裏躺著的,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高科技產品或者珍貴零件,而是一件……樂器?
一件造型古樸、甚至有些粗獷的銅管樂器,喇叭口鋥亮,在燭光下反射著金光。
“這是……?”季凜拿起它,入手冰涼沉重,他辨認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抬頭,“嗩吶?”
科東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送出一件再正常不過的禮物:“嗯。你很喜歡音樂。家裏已經有薩克斯了。根據我的資料分析,嗩吶的音域和表現力具有獨特性,可以豐富你的音樂體驗。”
季凜:“……”
他看著手裏這把金光閃閃的嗩吶,又看看科東一臉“邏輯完美”的認真表情,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禮物……實在是太有“科東風格”了!
“呃……謝謝……”季凜憋著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又驚喜,“很……特別的禮物!”
科東似乎為了證明自己選擇的合理性,又補充道:“我可以示範一下它的基本演奏方法。”
說著,他示意季凜把嗩吶遞給他。
季凜懷著一種看好戲的心態,把嗩吶遞了過去。
科東接過嗩吶,姿勢標準地將吹口對準嘴唇。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模擬程式),然後,用力一吹——
“嗚——哇————!!!”
一聲極其嘹亮、尖銳、毫無美感、甚至帶著點破鑼嗓子的聲音猛地炸響!
瞬間刺破了溫馨浪漫的燭光晚餐氛圍,震得餐桌上的蠟燭火焰都猛地搖曳了幾下!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恐怕連隔壁鄰居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季凜被這突如其來的“魔音”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
科東卻彷彿毫無所覺,依舊一臉嚴肅,準備吹第二下,似乎想展示更多“技巧”。
“停!停!停!”季凜趕緊撲過去,一把將嗩吶從科東手裏奪了回來,心有餘悸地掏了掏耳朵,“哎呀我的天!吵死了!耳朵都要聾了!”
科東看著被搶走的嗩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似乎在判斷季凜的反應是正麵還是負麵。
季凜看著科東那副“我嚴格按照資料演奏有何不妥”的樣子,又看看手裏這把“兇器”,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拿著嗩吶,得意地晃了晃,衝著科東揚起下巴,帶著點小驕傲的語氣說:
“你吹得不對,當然難聽啦!我吹就不吵了!”
說著,他也學著科東的樣子,擺好姿勢,深吸一口氣,對著嗩吶吹口用力一吹——
“噗——嗤——!”
一個類似放屁的、有氣無力的聲音軟綿綿地響了起來,別說穿透力了,連蠟燭的火苗都沒驚動。
季凜:“……”
他不信邪,又試了幾次,結果不是吹不響,就是發出各種奇怪的、斷斷續續的噪音。
顯然,薩克斯和嗩吶的演奏技巧天差地別,不是有音樂天賦就能立刻上手的。
科東安靜地看著季凜跟嗩吶較勁,從吹得臉紅脖子粗到最終泄氣地放下樂器,全程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季凜最終放棄了,把嗩吶往桌上一放:“好吧好吧,我以後再研究研究……”
燭光下,兩人看著桌上那枚象徵著永恆承諾的戒指和那把製造了短暫“災難”的嗩吶,再看看彼此,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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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後兩人開始做平板支撐。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快到淩晨一點時,季凜哀嚎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毯,大口喘著氣,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議。
“科東……停……停下……我認輸……”季凜有氣無力地伸出手,想去推科東,卻發現對方紋絲不動。
他忽然想起什麼,開始手忙腳亂地在科東身上摸索起來,從緊實的背部到腰側,再到手臂……
“你……你的關機鍵呢?!”季凜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快告訴我在哪裏!讓我按一下!求你了!我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他像個找不到開關的可憐蟲,在科東身上胡亂摸著,試圖找到那個能結束這場“酷刑”的救命按鈕。
科東依舊保持著平板支撐的姿勢,隻有頭部微微轉向季凜,看著他焦急又狼狽的樣子,仿生嘴角似乎有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上揚。
“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關機鍵。”科東平靜地陳述事實。
季凜快要哭了:“不可能!肯定有!應急的也行!快告訴我!”
科東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處理這個請求。
然後,他用那種特有的、帶著一絲金屬質感的低沉嗓音,提出了一個條件:
“叫主人。叫了,就告訴你。”
季凜瞬間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鐵疙瘩……居然學會趁火打劫了?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恥感和身體的極度疲憊激烈交戰。
腿肚子確實在不受控製地發抖,再這樣下去,他明天肯定癱在床上起不來。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羞恥心。
季凜把臉埋進柔軟的地毯裡,用細若蚊蚋、帶著哭腔的聲音飛快地嘟囔了一句:“……主……主人……”
“聽不清。”科東的聲音毫無波瀾。
季凜豁出去了,抬起頭,漲紅著臉,幾乎是吼了出來:“主人!行了吧!快告訴我關機鍵在哪兒!”
科東似乎滿意了。
“我身上,”科東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沒有你需要的那種關機鍵。”
季凜愣住了,隨即一股被耍了的怒火衝上頭頂:“你騙我?!”
“沒有騙你。”科東俯下身,靠近季凜,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我的休眠或‘停止’指令,並非通過物理按鍵觸發。”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的太陽穴位置,“核心指令,在這裏。而能發出有效指令的……”
他的目光落在季凜無名指上——那裏空著,但季凜送給他的那枚戒指,正戴在科東的手上,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隻有你。”
季凜的心臟猛地一跳,看著科東近在咫尺的、認真的臉,所有的怒火和疲憊瞬間被一種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這個機械人,說起情話來……真是要命。
科東沒有給季凜更多反應的時間,他伸出手,輕鬆地將癱軟的季凜打橫抱起,走向浴室。
“但,”科東的聲音在季凜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人類的笑意,“我可以切換到‘低功耗待機’模式,如果你需要休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