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此地居民特有的坦然。
然而這句話落在季凜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瞬間炸得他腦海一片空白,連周身劇痛都短暫忘卻了!
龍息之地?!
那個地圖上猩紅的標記,那個傳說中龍族沉睡的巢穴,那個葬送了他所有精銳騎士、讓他從萬丈高空墜落的虛無之地…竟然真的存在?!
極度的震驚讓季凜的心臟瘋狂擂動,血液衝上頭頂。
他猛地瞪向索恩,目光如同利刃,試圖剜開對方平靜的表象,看到背後的真相。
眼前這個男人,住在如此詭異非人的礦石洞穴裡,有著異於常人的體溫和力量,臉上帶著彷彿與猛獸搏殺留下的傷疤…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猜想,不受控製地浮出水麵,帶著令人戰慄的寒意。
“龍息之地……”季凜的聲音因極度震驚而變得嘶啞尖銳,他死死盯著索恩,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質問,“你…你該不會說…你是龍吧?!”
索恩麵對他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並沒有閃躲。
他隻是靜靜地回視,然後,在季凜難以置信的注視下,幅度很小,卻異常清晰地點了點頭。
“是。”
一個簡單的字,卻像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攥緊了季凜的呼吸。
真的是龍?!
傳說並非虛妄!龍族不僅存在,而且…就坐在他麵前!還救了他?!
巨大的資訊衝擊和世界觀顛覆讓季凜瞬間失控。
他腦子裏一片混亂,隻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離開!必須立刻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離開這個非人的存在!
他猛地掀開身上的獸皮,不顧一切地想要翻身下床!
劇烈的動作瞬間引爆了全身的傷痛,尤其是右腿,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骨髓深處刺出!
“呃啊——!”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完全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礦石地麵上!
右腿如同徹底死去了一般,軟塌塌地拖在身後,沒有任何知覺,隻有那可怕的、源自深處的斷裂痛楚瘋狂肆虐,幾乎讓他暈厥過去。
索恩的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在季凜摔落的瞬間,他已經起身,一步跨前,蹲下身想要扶他。
“你的腿有重傷,不能亂動!”他的語氣帶上了明顯的焦急,試圖將季凜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別碰我!”季凜痛得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衣衫,卻仍憑著最後一絲驕傲和警惕,揮臂想要格開索恩的手。
然而他的掙紮在對方的力量麵前微不足道。
索恩看著他蒼白痛苦卻依舊倔強抗拒的臉,眉頭緊鎖。
那道傷疤也因擔憂而顯得更加深刻。
他沒有再試圖去扶,而是直接伸出雙臂,一手穿過季凜的腋下,另一手準備探向他的膝彎——
“你幹什麼!放開!”季凜驚怒交加,厲聲喝道。
他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像是擺弄一件無力反抗的物品。
“你需要靜養。不能再受傷了。”索恩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的動作小心而穩固,避開季凜明顯的傷處,輕而易舉地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重新放回那張堅硬的礦石床榻上。
季凜癱在床上,急促地喘息著,羞辱和無力感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遠比身體的疼痛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死死盯著索恩,目光幾乎要將他燒穿。
索恩沒有在意他殺人的目光,仔細替他蓋好獸皮,沉聲道:“你等著,我去叫醫師。”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向那低矮的通道口,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季凜獨自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劇烈的痛楚和更劇烈的情緒衝擊讓他渾身微微發抖。
龍族…索恩是龍…他的腿…右腿那徹底失去知覺的、彷彿不屬於自己的恐怖感覺,讓他心底第一次湧起了冰冷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通道外傳來腳步聲。
索恩回來了,身後跟著另一位…人?
或者說,龍?
那是一位看起來年歲較長的男性,同樣身材高大,穿著簡單的皮裘,麵容嚴肅,眼神銳利而沉靜,周身也散發著一種與索恩相似的、非人的沉穩氣息。
年長者沒有說話,隻是對索恩微微頷首,然後走到床邊。
他的目光落在季凜蓋著獸皮的右腿上,伸出手——那手指關節粗大,指尖似乎比常人更銳利一些。
季凜下意識地想縮腿,卻發現右腿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年長者的手隔著獸皮,仔細而用力地按壓、摸索季凜的右腿,從大腿到小腿,再到腳踝。
他的動作專業而冷靜,每一次按壓都精準地觸及傷處,帶來一陣陣讓季凜咬緊牙關才能不呻吟出來的劇痛。
尤其是觸及小腿中部時,季凜猛地抽了一口冷氣,臉色煞白。
檢查持續了片刻。
年長者收回手,麵色凝重。
他看向緊張地站在一旁的索恩,語氣平穩地開口,說的是一種季凜完全聽不懂的、低沉而富含韻律的語言。
索恩的眉頭越皺越緊。
年長者說完,對索恩點了點頭,又瞥了季凜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洞穴。
洞穴內再次隻剩下季凜和索恩兩人,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索恩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走到床邊。
他看著季凜蒼白而充滿戒備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說什麼?”季凜的聲音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他死死盯著索恩,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我的腿…到底怎麼了?”
索恩避開了他尖銳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眼迎向季凜的視線,聲音低沉得幾乎融進礦石牆壁的微光裡,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忍的歉意。
“厄金是族裏最好的醫師。”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他說…你的腿傷非常糟糕。墜落時被尖銳岩石和自身重量…徹底破壞了骨頭和內部的…連線。”
他似乎在尋找能讓季凜理解的詞語,“恐怕…無法再恢復到從前了。”
季凜的瞳孔驟然收縮。
索恩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表情,狠下心,說出了最殘忍的那句判決:
“醫師說…恐怕,無法再行走了。”
這句話,如同最終審判的鍘刀落下,帶著冰冷的、無可挽回的決絕,瞬間將季凜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劈得粉碎。
無法…再行走?
永寂大陸最強軍隊的領袖,聖都無人敢直視其鋒芒的維克多·凱爾,將會變成一個隻能癱臥在床、連自理都需人幫助的…廢人?
荒謬!可笑!絕無可能!
極致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的暴怒和絕望。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可一世,在此刻都被這句輕飄飄的判決碾得粉碎。
他彷彿能看到無數張臉——國王那隱藏著快意的假笑,貴族們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敵人嘲諷的嘴臉…
甚至是他那些忠心耿耿卻已葬身崖頂的騎士們,他們若在天有靈,會如何看待他們如今淪為廢物的騎士長?!
“滾。”
一個字,從季凜的齒縫間擠出,嘶啞,低沉,卻浸透了毒液般的恨意和毀滅欲。
他猛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駭人的火焰,死死盯住索恩,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索恩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動,但在觸及季凜那幾乎瘋狂的目光時,所有話語都噎在了喉嚨裡。
那道傷疤下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理解,憐憫,或許還有一絲無措。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沉默地看了季凜一眼,然後轉身,安靜地離開了洞穴。
厚重的寂靜再次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
季凜癱在石床上,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落入陷阱、瀕臨死亡的困獸。
他試圖抬起右腿,哪怕隻是移動一寸,但那截肢體如同徹底死去的水泥柱,沉重,麻木,毫無回應,隻有深處那綿延不絕的、提醒他殘酷現實的鈍痛。
巨大的無力感和屈辱感幾乎將他淹沒。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礦石床榻上!
“砰!”
堅硬的石頭反震得他指骨欲裂,疼痛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接下來的幾天,對於季凜而言,是一片灰暗的、麻木的煎熬。
索恩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帶來熬好的葯汁和食物。
有時是烤得恰到好處的、不知名獸肉,有時是某種清甜的根莖湯,營養充足,易於消化。
他試圖與季凜交流,語氣總是溫和而小心。
“該喝葯了。”
“吃點東西吧。”
“今天感覺怎麼樣?”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季凜冰冷的側臉和死寂般的沉默。
季凜不再看他,也不再開口說話,彷彿靈魂已經從這具破碎的軀殼中抽離,隻留下一具空洞的、散發著寒氣的軀殼。
他機械地吞嚥下索恩喂到嘴邊的葯和食物,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那片幽藍閃爍的礦石穹頂,沒有任何焦點。
最讓季凜感到屈辱的,是索恩為他右腿做的按摩。
每天兩次,索恩會小心地掀開獸皮,用那雙溫度偏高、骨節分明的手,蘸著一種氣味清冽的藥油,仔細而用力地按摩他那條毫無知覺的右腿。
從大腿肌肉到小腿,再到腳踝,每一個部位都不放過。
那雙手的力量很大,技巧似乎也很嫻熟,能精準地按壓到緊繃或萎縮的肌理。
季凜能感覺到肌肉被揉捏、推壓的力度,但這感覺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彷彿發生在別人身上。
隻有偶爾按壓到深處的傷處時,才會有一陣尖銳的刺痛穿透麻木,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殘破。
整個過程,季凜都緊緊閉著眼,牙關咬得死緊,下顎線綳得像岩石。
他全身的肌肉都因極致的隱忍和厭惡而僵硬。
他痛恨這種觸碰,痛恨這種如同對待易碎品般的照顧,更痛恨自己隻能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在這裏,任由這個…這個非人的生物擺佈!
索恩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漠和抗拒。他依舊沉默而堅持地進行著這一切,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專註。
每次按摩完畢,他會仔細蓋好獸皮,然後默默收拾好東西離開,留下季凜一人在那幾乎要將他逼瘋的死寂和絕望中繼續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