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年中總結大會終於接近尾聲。
轉輪王薛總在做最後的總結陳詞,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無非是“再接再厲”、“共創輝煌”之類的套話。
季凜感覺自己聽得魂體都要渙散了,趁著薛總停頓的間隙,他悄悄捅了捅旁邊的蔣文康,用氣音說:“我去趟洗手間,快結束了叫我。”
蔣文康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目光依舊盯著前方,扮演著認真聽講的模範員工(雖然魂可能早就飛了)。
季凜貓著腰,溜出會議室,直奔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解決完生理需求,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西裝,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他摸出特製的通訊器,給蔣文康發訊息:
【季凜:寶貝,會議結束了嗎?應該散會了吧?我在大門口等你,我們趕緊溜回去補覺。】
訊息剛發出去,幾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復。
【蔣文康:嗯,結束了。】
【季凜:太好啦!我就在門口!】
【蔣文康:……但是,寶寶走不了。】
【季凜:?】
【蔣文康:寶寶被留堂了。】
留堂?!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直接把季凜劈得外焦裡嫩!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定格在昨晚直播間那個金色的問號上!
【季凜:什麼?!為什麼留堂?不會是魏總因為昨晚直播的事情找我們算賬吧?!等著!我馬上來!】
季凜瞬間慌了神,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衝出洗手間就往會議室跑。
滿腦子都是魏徵那張鐵麵無私的臉和地府各種恐怖的刑罰條例。
他氣喘籲籲地跑回會議室門口,發現大部分同事已經散了,隻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
他一把拉住一個:“請問,看到黑無常蔣文康了嗎?還有領導們?”
工作人員指了指旁邊的小會議室:“幾位領導和蔣大人去那邊了。”
季凜的心沉到了穀底。
完了,還單獨談話,事情大條了!
他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推開小會議室的門。
預想中的三堂會審並沒有出現。
小會議室內氣氛甚至有點……微妙?
轉輪王薛禮坐在主位,臉上還是那副和煦的表情。
判官魏徵坐在一旁,麵無表情地喝著茶。
而讓季凜意外的是,秦廣王蔣子文和一位麵色紅潤、嗓門洪亮的大佬——掌管地獄財政和物資的都市王黃中庸也在場。
蔣文康則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到季凜衝進來,他抬起眼,遞過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但細看之下,冷峻的臉上也有一絲茫然。
“季凜來了?正好,坐下說吧。”薛總笑著開口。
季凜心裏打鼓,小心翼翼地挨著蔣文康坐下,擠出一個笑容:“各位領導好……不知道留我們家文康是……?”
秦廣王蔣子文乾咳一聲,開口道:“叫你們來,是想談談你們直播的事情。”
季凜心裏咯噔一下,果然!
他立刻開始頭腦風暴如何辯解。
然而蔣子文下一句話卻是:“你們那個直播間,效果不錯,人氣很高,尤其是昨晚……呃,雖然方式有待商榷,但影響力是實實在在的。”
黃總是個急性子,接過話頭,聲音洪亮:“沒錯!直播間鬼氣高,魂力積分流轉速度也創了季度新高!這說明什麼?說明直播帶貨這條路,在地府大有可為!”
季凜愣住了,眨眨眼。
好像……不是來批評的?
薛總溫和地補充:“地府如今智慧化程度高了,但相應的,部分傳統領域的消費活力有所下降。我們考慮,或許可以藉助你們這個新興的渠道,刺激內需,拉動一下地府的GDP。”
魏徵放下茶杯,淡淡地瞥了季凜一眼:“內容需合規,不得敗壞地府風氣。”
算是劃下了底線。
季凜瞬間明白了!
這是領導們看到了直播帶貨的經濟效益,想讓他們當官方帶貨主播啊!
懸著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裏,甚至開始活絡起來。
他立刻換上專業且略帶狡猾的笑容:“原來如此!領導們高瞻遠矚!能為地府經濟做貢獻,我們義不容辭!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這官方帶貨和咱們自己小打小鬧不一樣,要求高,任務重,壓力大啊……您看這資源支援、流量傾斜、還有我們的辛苦費……是不是得重新規劃一下?”
他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比如這分成比例?官方貨源的最低折扣?推廣期間的專屬流量池?還有我們的基本勞務魂力補貼……”
都市王黃總一聽要談錢,還是個新手跟自己討價還價,暴脾氣一下就上來了,大手一拍桌子(還好控製了力度沒拍碎):“嘿!你小子!我們找你們倆是給地府拉動GDP!是光榮任務!怎麼還討價還價上了?談錢多俗氣!”
季凜倒吸一口涼氣:“heng,黃總你聲音怎麼這麼大啊?我覺得你可能是肝火太旺了,可以吃一點絲瓜湯降一下火氣。”
黃總聽的一頭霧水:“什……什麼亂七八糟的!”
季凜笑嘻嘻地解釋:“我開玩笑呢黃總。談錢不傷感情,沒錢才傷積極性呢!要想馬兒跑,總得讓馬兒吃點優質魂草吧?我們積極性高了,才能更好地為地府創造GDP不是?不然光靠愛發電,也持久不了啊。”
他嘴巴叭叭的,道理一套一套,又是哭慘又是畫大餅,把直播帶貨的難處和前景分析得頭頭是道。
蔣文康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看著季凜在幾位大佬麵前侃侃而談,據理力爭,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依賴。
這種場合,讓他來說話不如讓他去抓十個厲鬼。
薛總一直微笑著聽著,偶爾點點頭。
蔣子文則時不時揉揉眉心。
魏徵麵無表情,但也沒打斷。
最後,還是薛總拍了板:“好了,季凜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分成比例就按你說的那個檔位試行三個月,官方貨源給予最低折扣許可權,流量池也會適當傾斜。至於基本補貼……”
他看了一眼都市王。
黃總吹鬍子瞪眼,但最終還是哼哼唧唧地同意了季凜提出的一個不算離譜的數字。
“謝謝薛總!謝謝蔣總!謝謝魏總!謝謝黃總!”
季凜立刻見好就收,笑容燦爛地一連串道謝,“領導們放心!我們一定兢兢業業,努力帶貨,為地府的經濟建設添磚加瓦!”
一場突如其來的“留堂”,最終變成了一個意外的官方合作。
走出小會議室,季凜長舒一口氣,得意地沖蔣文康揚了揚眉毛:“搞定!這下咱們可是有編製有任務的官方帶貨主播了!”
蔣文康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低聲說:“嗯。你很厲害。”
然後主動伸出手,握住了季凜的。
雖然過程驚險,但結果似乎……還不錯?
至少,下次直播可以更理直氣壯地“傷風敗俗”和領導們討價還價了。
季凜美滋滋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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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地府依舊霓虹閃爍,但對於回到家的季凜和蔣文康來說,外界的喧囂已被隔絕。
標準化住宅單元內,隻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地灑落,將房間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
白日的忙碌與會議的小插曲都已過去。
洗完澡,兩人都換上了舒適的家居服,蔣文康是純黑色的絲質睡衣,季凜則是印著卡通小幽靈的白色棉T恤,反差鮮明。
蔣文康走到書房一角那張古香古色的書案前——這是房間裏為數不多的、與賽博地府風格格格不入的傳統傢具。
他鋪開宣紙,鎮紙壓好,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常用的狼毫筆。
這是他最大的愛好,也是他讓自己靜下來的方式。
墨是上好的鬆煙墨,帶著淡淡的獨特香氣。
季凜很自然地湊過去,拿起那錠墨,熟練地往硯台裡注入少許清水,然後一圈圈慢慢地研磨起來。
他收斂了平日裏的跳脫,動作輕柔而專註,房間裏一時間隻剩下細微的研磨聲和彼此輕緩的呼吸聲。
蔣文康蘸飽了墨,凝神靜氣,落筆。筆尖在宣紙上流暢地行走,勾勒出一個個筋骨遒勁、結構優美的字。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註柔和,長睫低垂,所有的社恐與冷硬在此刻都化為了筆墨間的沉靜。
季凜一邊磨墨,一邊看著這樣的蔣文康,眼底滿是溫柔和不易察覺的眷戀。
他看著筆下漸漸成形的詩句,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懷念:
“我記得,我們生前那會兒……也常這樣。你寫字,我磨墨,我還老被壓著學……”
他的話音自然而然地流出,帶著笑意。
然而,這句話卻像一枚細針,輕輕刺破了此刻溫馨寧靜的氛圍。
蔣文康運筆的手猛地一頓。
一滴濃黑的墨汁猝不及防地從筆尖滴落,在即將完成的字幅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刺眼的墨痕,破壞了整體的完美。
空氣彷彿凝固了。
兩人都愣住了。
季凜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觸動了什麼。
蔣文康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他沒有抬頭,隻是定定地看著那團不該存在的墨暈,眼神驟然變得深不見底,像是透過那團墨,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到了某些被刻意塵封的、不願輕易想起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