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年睜開眼睛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心口隱隱的刺痛。
銀色的睫毛輕輕顫動,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季凜疲憊卻溫柔的麵容,他正靠在貝殼床邊打盹,亞麻色的頭髮淩亂地支棱著,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小...月亮?”斯年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季凜立刻驚醒了。
“斯年!”季凜幾乎是撲到床邊,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斯年的臉,
“你終於醒了……三天了……我以為……”
斯年看到季凜的眼眶瞬間紅了,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佈滿血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他想抬手撫摸季凜的臉,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
“水……”斯年輕聲請求。
季凜立刻拿起床邊一個珍珠貝殼製成的杯子,小心地托起斯年的後頸,幫他喝下散發著淡淡甜味的海藻汁。
液體滑過喉嚨,斯年感到一股暖流擴散到全身,力氣似乎回來了一些。
“父王母後呢?”斯年環顧四周,發現他們不在寢宮裏。
“去參加海底議會了。”
季凜輕輕整理著斯年的銀髮,“你昏迷這些天,他們幾乎沒離開過。今早禦醫說你脫離危險了,他們才肯去處理政務。”
斯年微微點頭,突然想起什麼,急切地抓住季凜的手:“阿克他們……?”
“都好了。”季凜的拇指溫柔地摩挲著斯年的手背,“你給的葯起了作用,所有人都康復了。阿克讓我轉達他的感謝……還有歉意。”
斯年露出釋然的笑容,魚尾輕輕擺動了一下,鱗片雖然暗淡,但已經比之前有光澤多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心鱗一定有用……”
提到心鱗,季凜的表情突然變得複雜。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為什麼要這麼做?那東西差點要了你的命……”
“因為是你重要的同伴啊。”
斯年說得如此自然,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道理,“而且……我知道如果是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季凜沒有抬頭,但斯年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自己手上——人類的眼淚在海底形成小小的珍珠,沉甸甸地墜落在床單上。
三天後,在禦醫的允許下,斯年終於可以短暫地離開寢宮。
他第一件事就是拉著季凜去“約會”。
“我帶你去個地方!”
斯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雖然身體還未完全恢復,但興奮得像個第一次遠足的孩子,“是我小時候發現的秘密基地!”
季凜微笑著任由斯年拽著自己的手穿過珊瑚森林。
人魚王子遊動的姿勢不如往日優雅,時不時還會因為心口的疼痛而停頓,但他堅持不要季凜攙扶。
“就是那裏!”斯年指向一片發光的珊瑚礁,珊瑚枝丫間纏繞著會變換顏色的海藻,形成天然的簾幕。
穿過這道簾幕,裏麵是一個小小的洞穴,洞頂有一個天然的“天窗”,陽光透過海水照射進來,在水波折射下形成不斷變幻的光影秀。
洞穴中央鋪著柔軟的海綿和貝殼,顯然經常有人來打理。
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小物件——漂流瓶、人類的小刀、破損的指南針……
甚至還有幾本被特殊處理過的書籍,封麵上依稀可見“航海”字樣。
“這些都是……”季凜驚訝地環顧四周。
“我收集的關於人類的東西。”
斯年有些羞澀地遊到一個角落,從那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還有這個……”
盒子裏是一幅用貝殼和珍珠拚成的畫像,雖然工藝稚嫩,但能看出是一個亞麻色頭髮的小男孩。
“這是我八歲那年做的,”斯年輕聲說,“憑著記憶中的樣子……那時候我還不太會用膠水,總是粘不好……”
季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小心地接過盒子,指尖輕觸那些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褪色的貝殼。
這個小小的洞穴,是斯年十年來思唸的具現化。
“過來。”季凜放下盒子,拉著斯年在海綿墊上坐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我也有東西給你。”
斯年好奇地開啟袋子,倒出裏麵的東西——是一枚做工粗糙的銀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S&C”。
“這是...”
“我在'晨星號'上做的。”季凜的聲音有些發緊,“用了一整晚...手藝很差,我知道...”
斯年突然撲進季凜懷裏,差點把兩人都撞倒:“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他迫不及待地把戒指戴在手指上,在光影中轉動欣賞,“我要永遠戴著它!”
季凜凝視著斯年喜悅的臉龐,眼神深處藏著難以言說的痛苦。
日落時分,兩人來到一片僻靜的礁石區。
這裏靠近海麵,可以透過水波看到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色。
斯年靠在季凜肩頭,銀髮在暮色中泛著溫暖的光澤。
“等你好起來,”季凜輕聲說,“帶我去更多地方吧。我想看遍你生活過的每一個角落。”
斯年幸福地點點頭:“我還要帶你去見我的朋友們!海豚群、老海龜智者、還有總愛偷我東西的海獺一家...”
他興奮地列舉著,沒注意到季凜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斯年……”季凜突然轉身,雙手捧住人魚王子的臉,“我愛你。”
然後在斯年驚訝的目光中,季凜深深吻了上去。
這個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帶著絕望般的深情。
斯年雖然害羞,但還是生澀地回應著,雙手環住季凜的脖子。
但當吻深入時,斯年突然感到一陣異樣。
有什麼苦澀的液體從季凜口中渡了過來,他想退開,卻被季凜緊緊抱住。
隨著液體滑入喉嚨,斯年的意識開始模糊,四肢變得沉重。
“對不起……”季凜在斯年完全失去意識前哽咽道,“原諒我……”
斯年的眼睛瞪大,充滿困惑和受傷,但已經無法說話。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他看到季凜臉上滑落的淚水,和那個無聲的“我愛你”的口型。
當斯年徹底昏睡過去,季凜將他輕輕放在礁石上,最後一次撫摸那精緻的麵容,將散亂的銀髮別到耳後。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
斯年從昏迷中蘇醒時,第一感覺是胸腔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他猛地坐起身,銀髮如月光般披散在肩頭,驚訝地發現心口原本猙獰的傷口已經結痂,魚尾鱗片閃爍著比從前更加奪目的光彩。
“季凜?”斯年環顧空蕩的寢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粗糙的銀戒。
他輕盈地滑下床榻,魚尾在地麵輕輕一點便飄出數米遠——這種敏捷連全盛時期的自己都難以企及。
斯年困惑地按住心口,那裏傳來陌生而強勁的搏動。
當斯年衝出寢宮時,兩名侍衛險些沒能攔住他。
“殿下!陛下有令——”
“讓開!”斯年甩開侍衛的手,銀髮在水中劃出淩厲的弧度,“我要見季凜!”
他在中央珊瑚大廳找到了正在議事的父王母後。
王後的深藍長發在夜明珠下如水波蕩漾,看到斯年時手中的珍珠權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孩子……”她伸手想觸碰斯年的臉龐,卻被躲開。
“季凜在哪?”斯年的聲音開始發抖,“為什麼我感覺……不對勁?”
國王的銀須微微顫動:“去書房談。”
鑲滿鮫珠的書房門剛關上,斯年就撞翻了珊瑚製成的茶幾:“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王後從貝殼匣中取出一卷古老的鮫綃,上麵用血紅色顏料繪製著複雜的符文。
“《深海禁術錄》記載,徹底失去心鱗的人魚必死無疑……”
她的指尖停在一幅心臟圖案上,“除非以摯愛之人的心臟為引,配合千年珊瑚髓煉製重生藥劑。”
斯年的魚尾突然失去力氣,跪倒在滿地珍珠之間:“不...這不可能...”
“他自願的。”
國王的聲音像海底火山般沉悶,“那天你昏迷後,他闖進藥劑室,用匕首……”
“住口!”斯年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震碎了牆上的熒光水母燈。
他瘋狂抓撓著自己的胸口,銀鱗剝落滲出絲絲血跡:“把它拿出來!我不需要這種骯髒的——”
王後突然按住斯年鮮血淋漓的手,“藥劑隻需七滴心頭血作引,配合……”
斯年僵住了,淚珠凝成的珍珠劈裡啪啦砸在地上:“他的心……”
“他的身體完整地海葬了。”
國王轉身望向窗外漆黑的深海,“按人類習俗裹著你送他的披風,他說……這樣你會一直保護他。”
斯年蜷縮在角落,把銀戒死死按在心口。那裏跳動的每一下都像在嘲笑他——
季凜的心臟混著珊瑚髓,此刻正在自己血管裡流淌。
“騙子……”他盯著指縫間滲出的珍珠,“你說會回來……說好要去看珊瑚森林……”
王後輕聲哼起古老的安魂曲,歌聲卻突然被斯年喉間湧出的鮮血打斷,在海底鋪成一條猩紅的小路。
“為什麼……”斯年用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指甲在珍珠母地板上刮出深深痕跡,“我寧願死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