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悄然靠近,果然在樹冠中發現了蜷縮成一團的銀髮少年。
季凜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抽動,顯然哭了很久。
“私自離山,罪加一等。”陸霄躍上枝頭,聲音依舊冷肅。
季凜渾身一顫,卻不抬頭:“反正師尊討厭我……”
“胡言亂語。”
“那為什麼……”季凜抬起頭,紫眸紅腫如桃,“為什麼師尊從不誇我?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陸霄一怔。
他確實很少表揚季凜,總覺得誇獎會助長其驕縱之氣。
卻沒想到這單純的小傢夥如此在意。
“修鍊之路,戒驕戒躁。”陸霄語氣稍緩,“不過……你在靈力操控上的天賦,確實……不錯。”
這已是古板的仙尊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季凜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那為什麼不準我和師姐們玩?”
“男女有別,此乃禮教大防。”陸霄正色道,“那些師姐對你……心懷不軌。”
季凜眨眨眼:“她們想害我嗎?”
“……”陸霄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向這單純的靈獸解釋人間情愛,“總之,保持距離。”
季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肚子咕嚕一聲。
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腹部:“我……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陸霄輕嘆,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麵是季凜最愛吃的桂花靈糕,還冒著熱氣。
“吃吧。”他故作冷淡,“吃完回去繼續麵壁。”
季凜破涕為笑,接過糕點狼吞虎嚥:“師尊最好了!”
月光下,師徒二人並肩坐在古鬆枝頭。陸霄看著徒弟滿足的吃相,千年冰封的道心悄然裂開一道細縫。
但他尚未察覺,那悄然滋長的,究竟是師徒之情,還是別的什麼……
“回家吧。”待季凜吃完,陸霄起身道。季凜乖乖跟上,忽然小聲問:“師尊,那我的麵壁懲罰……”
“照舊。”陸霄頭也不回,“不過……為師可以陪你一起。”
季凜眼睛一亮,快走幾步跟上師尊,悄悄拉住他的衣袖。
陸霄沒有甩開,隻是放慢了腳步。
---
“師尊,這個字怎麼念?”
靜室內,季凜趴在案幾上,銀髮隨意散落,指尖點著一卷竹簡上的古篆。
自從上次被罰抄書後,陸霄便親自教他認字,免得再鬧出用爪子沾墨按印的笑話。
陸霄微微傾身,一縷檀香氣息拂過季凜鼻尖:“禮,禮法之禮。”
“哦……”
季凜拖長聲調,忽然抬頭,“那男女授受不親是什麼意思?師尊說過好多遍了。”
陸霄執卷的手一頓:“即是男女之間不可有肌膚之親。”
“那師尊為什麼總摸我頭?”季凜眨著紫晶般的眸子,一臉天真。
“這……”陸霄語塞,耳根微熱,“師徒之間,自然不同。”
季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變回原形,銀白的爪子按在竹簡上:“那這樣呢?”
說著用粉舌舔了舔陸霄的手指。
陸霄觸電般縮回手:“胡鬧!人形時不可如此!”
銀闕狩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滿是不解:“為什麼?我小時候娘親也這樣舔我的。”
“人獸殊途。”陸霄板著臉,“既化人形,便當守人間禮法。”
季凜變回人形,撅著嘴嘟囔:“人間禮法真麻煩……”
窗外暮色漸沉,陸霄合上竹簡:“今日就到這裏。記住,明日早課不可遲到。”
“知道啦!”季凜伸了個懶腰,銀髮在夕陽下泛著柔和光澤。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師尊,大師兄說明日帶我去采靈菇。”
陸霄眉頭一皺:“哪個大師兄?”
“就是玄劍峰的那位啊!”季凜興奮地說,“他說後山有片靈菇林,燉湯特別鮮!”
“不準去。”
陸霄聲音冷了下來,“明日你要隨我去藏經閣整理典籍。”
季凜肩膀一垮:“又去藏經閣……那些書我都看不懂……”
“正因不懂纔要學。”陸霄起身拂袖,“去休息吧。”
---
夜深人靜,陸霄正在榻上打坐調息,忽覺身側一沉。
睜眼看去,季凜不知何時溜了進來,穿著單薄的中衣,銀髮披散,正往他被窩裏鑽。
“回去。”陸霄閉目道。
季凜充耳不聞,整個人貼上來:“師尊,我冷……”
陸霄無奈睜眼,正欲訓斥,卻見季凜忽然湊近,粉嫩的舌尖在他唇上快速舔了一下。
“你——”陸霄如遭雷擊,猛地推開他。
季凜被推得跌坐在地,一臉茫然:“怎麼了?我變成人形就不能舔師尊了嗎?”
陸霄胸口劇烈起伏,千年修得的定力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下榻站起,寬袖一揮直接將季凜送出房門:“今夜不準進來!”
門外傳來季凜委屈的聲音:“師尊好凶……”
隨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霄站在房中,唇上殘留的溫熱觸感揮之不去。
他抬手輕觸,心跳竟比平日快了幾分。
“荒唐……”
他喃喃自語,重新盤坐榻上,卻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
季凜是靈獸,那些舉動不過是獸類表達親昵的方式……
陸霄不斷告誡自己,卻無法解釋為何會因此心緒不寧。
輾轉反側至天明,他索性起身練劍,將那股莫名的躁動發泄在劍氣中。
---
次日清晨,季凜頂著黑眼圈出現在早課上,顯然也沒睡好。
他偷瞄師尊冷峻的側臉,不明白昨晚為何突然發怒。
“專心。”陸霄頭也不回地道。
季凜趕緊收回視線,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昨夜他變回原形蜷在自己房間的角落,沒有師尊身上的溫暖氣息,睡得極不安穩。
早課結束,陸霄被掌門請去議事。
臨走前他特意叮囑:“今日老實待在淩雲峰,不準亂跑。”
季凜乖乖點頭,等師尊一走,立刻像脫韁的野馬般沖了出去——大師兄昨日說的靈菇林,他可是惦記了一整晚!
“季師弟,這邊!”玄劍峰大師兄趙寒在路口招手,身旁還站著幾位其他峰的師兄。
“師尊不讓我來的……”季凜小跑過去,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滿是期待,“真的有靈菇嗎?”
趙寒笑著揉亂他的銀髮:“當然!不僅有好吃的,還有好東西給你嘗。”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晃了晃,裏麵液體發出清脆聲響。
“這是什麼?”季凜好奇地湊近。
“靈酒,用百種靈果釀的。”趙寒眨眨眼,“敢不敢試試?”
季凜從未喝過酒,但不願在師兄們麵前露怯,挺起胸膛:“當然敢!”
一行人來到後山靈菇林,邊采菇邊輪流飲酒。
季凜初嘗隻覺得辛辣,幾口下肚後卻漸漸品出甜味,臉頰也泛起紅暈。
“好……好喝!”他大著舌頭說,紫晶般的眸子蒙上一層水霧,銀髮間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耳朵,隨著動作一抖一抖。
趙寒等人見狀大笑:“季師弟,你耳朵露出來了!”
季凜迷迷糊糊地摸向頭頂,果然觸到熟悉的絨毛。
他試圖收回耳朵,卻因醉酒控製不好靈力,反而把尾巴也變了出來。
“咦?收不回去了……”
他委屈巴巴地抱著自己銀白的大尾巴,臉頰酡紅的樣子可愛至極,惹得師兄們紛紛伸手揉他耳朵。
夕陽西下,眾人酒足飯飽準備回峰,卻發現季凜已經醉得走不動路,正抱著棵樹喃喃自語。
“師尊……兇巴巴的……都不讓我舔……”
他蹭著粗糙的樹皮,尾巴無精打采地垂著,“明明小時候娘親都讓我舔的……”
趙寒哭笑不得,正想上前扶他,忽然一陣寒風掠過,眾人頓時酒醒大半——陸霄仙尊不知何時已站在林邊,麵沉如水。
“仙、仙尊……”趙寒等人慌忙行禮,冷汗涔涔。
陸霄目光掃過滿地酒瓶和醉醺醺的季凜,聲音冷得像冰:“自行去戒律堂領罰。”
眾人如蒙大赦,趕緊溜走。
陸霄走到樹前,看著抱著樹榦不放的徒弟,眉頭緊鎖:“季凜。”
季凜聞聲抬頭,紫眸迷濛:“師……尊?”
他鬆開樹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個不穩撲進陸霄懷裏,“師尊來啦!”
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陸霄本想推開他,卻見季凜眼角泛紅,似是哭過,一時竟下不去手。
“不成體統。”他低聲訓斥,卻伸手扶住季凜的腰,“回去。”
季凜卻突然捧住陸霄的臉,在師尊震驚的目光中,重重親了上去。
不同於昨夜單純的舔舐,這次他笨拙地啃咬著陸霄的唇,帶著酒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季凜!”陸霄猛地拉開他,心跳如鼓。
“師尊好凶……”
季凜醉眼朦朧,銀白的耳朵耷拉著,“不準我和師姐玩,不準我舔你,不準我喝酒……”
他掰著手指數落,突然打了個酒嗝,“可是……我最喜歡師尊了……”
這句話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陸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悸動:“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