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野猛地從夢中驚醒,額頭覆著一層薄汗。
窗外,天剛矇矇亮,海風透過紗窗輕拂他的臉頰,卻吹不散臉上的燥熱。
夢中,他正和季凜在海邊散步。
季凜突然轉身,捧住他的臉,然後……周清野不敢再回想下去。
最可怕的是,他記得自己在夢中喊了季凜的名字,聲音裡滿是渴望。
“這太荒唐了……”周清野用被子矇住頭,彷彿這樣就能掩蓋自己劇烈的心跳。
季凜就睡在不到兩米外的床上,呼吸均勻。
幸好這隻是個夢,周清野想,如果被季凜知道……
“你剛才叫我了?”
季凜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周清野差點從地鋪上彈起來。
他掀開被子一角,看到季凜已經坐起身,正揉著眼睛看他。
“沒、沒有啊!”周清野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你聽錯了!”
季凜歪著頭,晨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我明明聽到你喊‘季凜’……”
周清野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臉上。
他猛地跳起來,抓起漁網就往門外沖:“我去收早潮的網!”
身後傳來季凜的輕笑聲,讓周清野跑得更快了。
海邊,周清野機械地收著漁網,思緒卻飄回昨晚。
季凜說“男生也可以喜歡男生”時,他為什麼會心跳加速?
為什麼季凜握住他的手時,他沒有立刻甩開?
還有那個夢……
“需要幫忙嗎?”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清野手一抖,差點把剛收上來的魚又扔回海裡。
季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邊,穿著周清野借給他的那件略顯緊身的T恤,頭髮還亂糟糟的,卻莫名好看。
“不、不用!”周清野往旁邊挪了一步,刻意拉開距離,“你快回去休息吧,傷還沒好全呢。”
季凜沒有離開,反而蹲下來幫他整理漁網:“你躲著我?”
“哪有!”周清野聲音又高了八度,低頭猛扯漁網,卻把線纏得更亂了。
季凜輕笑一聲,伸手幫他解網:“昨天的話嚇到你了?”
周清野咬住下唇。
他當然記得季凜說的每一個字——關於喜歡男生是什麼感覺,關於心動不分性別……
這些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整夜,像一首迴圈播放的歌。
“我隻是……從來沒想過這些。”周清野最終小聲說。
季凜的手指在漁網間靈活穿梭:“現在呢?”
“現在什麼?”
“現在開始想了?”
周清野抬頭,正對上季凜專註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琥珀色,像是能看透人心。
周清野突然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
季凜似乎不打算放過他:“我第一次喜歡男生是在高中。”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談論天氣,“他是籃球隊長,笑起來有酒窩。”
周清野不由自主地想像少年季凜暗戀別人的樣子,心裏泛起一絲奇怪的酸澀。
“後來呢?”他忍不住問。
“後來他轉學了。”季凜聳聳肩,“我難過了好久,直到大學遇見第一個男朋友。”
周清野睜大眼睛:“男……男朋友?”
“嗯。”季凜嘴角微揚,“他學導演的,總說等我紅了要找我拍戲。”
“那……你們為什麼分手?”
季凜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我紅了,他消失了。”
他很快又笑起來,“不過現在想想,可能他隻是喜歡追逐的感覺,而不是真正的我。”
周清野不知該說什麼。
季凜的世界對他來說太遙遠了——男朋友、導演、成名……
這些詞彙像是來自另一個宇宙。
但此刻,季凜就蹲在他身邊,手指上沾著海水和魚腥,真實得不可思議。
“你呢?”季凜突然問,“從來沒有對誰心動過?”
周清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村裡張叔的女兒……小時候一起玩,大人們總開玩笑說我們是一對。”
“你喜歡她嗎?”
“不知道。”周清野誠實地說,“就覺得她笑起來好看。”
季凜靠近了一點:“那其他人呢?有沒有誰讓你心跳加速?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清野的心跳突然變得又快又重。
他想起這幾天每次季凜靠近時的反應,想起夢中那個未完成的吻……
他猛地站起來:“該、該回去做早飯了!”
季凜沒有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跟著起身。
回村的路上,他們遇到了老村長。
老人眯著眼睛打量季凜:“小野,這是你朋友?”
“啊,是!”周清野下意識往旁邊跨了一步,拉開與季凜的距離,“城裏來的,暫時住我家。”
老村長點點頭:“年輕人多交朋友是好事。”
他拍拍周清野的肩,“下個月村裡辦喜事,老張家閨女出嫁,記得來幫忙。”
“一定一定!”周清野連連點頭,等老人走遠才鬆了口氣。
季凜挑眉:“這麼緊張?”
周清野不自在地搓著手:“村裡人思想比較傳統……”
“怕他們知道你喜歡男生?”季凜直白地問。
“我纔不喜歡男生!”周清野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又小聲補充,“我是說……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季凜的表情難以捉摸:“現在開始想也不晚。”
早餐時,周清野刻意坐在離季凜最遠的位置,埋頭猛吃,不敢抬頭。
季凜卻像沒事人一樣,悠閑地喝著粥,偶爾誇一句“小野手藝真好”,讓周清野的耳根一陣陣發燙。
飯後,周清野逃也似地去鎮上賣魚。
走在集市上,他的思緒卻不斷飄回小屋裏的季凜。
那個夢,那些話,還有今早季凜談起前任時落寞的表情……
一切都讓他心煩意亂。
“小野!這魚怎麼賣?”熟客的呼喚把他拉回現實。
“啊?哦,十五一斤……”周清野機械地回答,卻在找零時多給了十塊錢。
“這孩子,魂不守舍的。”
客人笑著搖頭,“是不是家裏那個城裏人鬧的?”
周清野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全村都知道你撿了個城裏人回家啊。”
客人眨眨眼,“聽說長得特別俊?”
周清野的耳朵又紅了:“就……還行吧。”
“什麼時候帶出來讓大家見見?”
“他……他傷快好了,馬上就走。”周清野突然說,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撒謊。
回程的路上,周清野的腳步越來越慢。
他不想回家麵對季凜,卻又忍不住想見他。
這種矛盾的感覺折磨著他,就像被兩股潮水拉扯的小船。
推開家門時,季凜正在院子裏晾衣服——是周清野早上匆忙出門時忘洗的那堆。
陽光透過濕衣服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哼著歌,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臂。
周清野站在門口,心跳如鼓。
這一幕太過家常,太過美好,讓他胸口發緊。
季凜回頭看到他,笑了:“回來啦?魚賣得好嗎?”
“還……還行。”周清野放下空魚簍,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幫忙,“謝謝你來洗衣服。”
“客氣什麼。”季凜遞給他一個衣架,“反正我也沒事做。”
兩人並肩晾衣服,偶爾手臂相碰,周清野就像觸電一樣彈開。
季凜假裝沒注意到,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下午想去海邊走走嗎?”季凜突然問,“我看西邊有片礁石區,好像很適合釣魚。”
周清野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喜歡釣魚?”
“沒試過。”季凜誠實地說,“想看你釣。”
周清野的心跳又加快了。
季凜說“想看你”時的語氣,讓他想起夢中那個未完成的吻。
“好啊。”他聽見自己說。
下午,他們帶著簡易釣具來到西海岸。
這裏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在黑色岩石上,濺起雪白的泡沫。
季凜小心地跟在周清野身後,看著他在岩石間靈活跳躍。
“就在這兒吧。”周清野選了一塊平坦的礁石,熟練地掛餌甩線。
季凜學著他的樣子,卻差點被反彈的魚鉤劃傷臉。
周清野忍不住笑出聲,自然地握住季凜的手調整姿勢:“要這樣甩……”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有多近——他的前胸幾乎貼著季凜的後背,呼吸拂過對方的耳際。
周清野猛地後退,差點滑倒。
“小心!”季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踉蹌幾步才站穩。
“謝、謝謝。”周清野結結巴巴地說,手腕在季凜掌心中發燙。
季凜沒有立刻鬆手,而是直視他的眼睛:“周清野,你在怕什麼?”
“我沒怕……”
“那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
季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因為我說我喜歡男生?還是因為……你可能也喜歡男生?”
周清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海風在他們之間穿梭,帶著鹹濕的氣息。
他想否認,想逃跑,但季凜的眼睛像是有魔力,讓他動彈不得。
“我……我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說。
季凜鬆開他的手,表情柔和下來:“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
那天他們沒釣到多少魚,但回程時,周清野不再刻意保持距離。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晚飯後,周清野鼓起勇氣問:“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季凜正在洗碗,聞言轉頭看他:“誰說我喜歡你了?”
周清野的臉“唰”地紅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季凜擦乾手,走近他:“但我確實喜歡你。”
他輕聲說,“喜歡你的笑容,喜歡你認真做事的樣子,喜歡你害羞時紅耳朵……”
周清野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季凜每說一句就靠近一步,現在兩人之間隻剩下一拳的距離。
“你呢?”季凜問,“有一點點喜歡我嗎?哪怕一點點?”
周清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心跳聲震耳欲聾。
季凜沒有逼他,隻是輕輕握住他的手:“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那晚,周清野躺在地鋪上,聽著季凜均勻的呼吸聲,久久不能入睡。
他小心地翻了個身,藉著月光看向床上的季凜。
季凜睡得很熟,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像個無辜的孩子。
周清野突然很想吻他。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自然,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終於找到了迷宮的出口。
周清野輕輕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明天,他想,明天也許他可以勇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