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震得地下通道簌簌落灰。
季凜拽著許泊舟在狹窄的隧道裡狂奔,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左轉!”許泊舟突然推開他,自己卻踉蹌了一步,右肩的槍傷汩汩滲血,在地下城的冷光裡泛著詭異的黑。
季凜一把扶住他,掌心觸到一片滾燙——許泊舟在發燒。
“你感染了。”季凜聲音發緊,盯著他肩頭泛青的傷口,“子彈上有病毒?”
許泊舟扯了扯嘴角:“孟奧的臨別禮物。”
他推開季凜的手,“快走,出口就在前麵。”
季凜沒動。
他盯著許泊舟慘白的嘴唇和逐漸擴散的瞳孔,忽然抬手撕開他的衣領——
傷口周圍的血管已經變成暗青色,像蛛網般向心臟方向蔓延。
晶核喪屍病毒,晚期癥狀。
季凜的指尖微微發抖。
許泊舟輕笑:“怎麼,沒見過死人?”
“閉嘴。”季凜扯下腰帶,死死紮在許泊舟上臂,“我能救你。”
“沒時間了。”許泊舟突然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熒綠色的血,
“聽我說……出口通往廢棄地鐵站,沿著軌道走三公裡……咳咳……有個安全屋……”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向前栽去。
季凜一把接住他,才發現許泊舟輕得可怕——彷彿生命正從他體內飛速流逝。
遠處傳來追兵的吼叫。
季凜咬牙,將許泊舟背起,沖向隧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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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比想像中更簡陋——一張鐵架床,幾箱過期罐頭,牆角堆著發黴的毯子。
季凜把許泊舟放在床上,翻箱倒櫃找醫藥箱,卻隻找到半瓶酒精和幾片過期的抗生素。
“別費勁了……”許泊舟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T-11的配方在……揹包夾層……”
季凜猛地扯開揹包,從防水夾層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許泊舟潦草的字跡:【T-11逆轉劑配方(未完成)】,旁邊畫著一株櫻花樹的基因圖譜。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季凜攥緊紙張,指節發白。
許泊舟沒回答。
他望著天花板,右眼下的疤痕在昏暗燈光中格外刺目:“……水。”
季凜扶起他,將水壺湊到他唇邊。
許泊舟吞嚥得很艱難,大部分水順著下巴流下,打濕了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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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用安全屋的老舊通訊器黑進了昭澤北的係統。
螢幕上,孟奧被按在審判台上,秦嶽長老的聲音冰冷:
“叛徒孟奧,勾結新迦南,蓄意謀殺同胞,判處——”
“立即處決。”
畫麵中,孟奧突然瘋狂大笑:“你們以為贏了?許泊舟已經感染了!季凜的控製程式消失是因為——”
槍聲打斷了他的話。
季凜關閉螢幕,轉頭看向床上的人。
許泊舟的呼吸越來越弱,麵板下的青色血管已經蔓延到鎖骨。
“他剛纔想說什麼?”季凜握緊許泊舟的手,“控製程式為什麼消失了?”
許泊舟的瞳孔開始擴散,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為……雙向連結……”
“什麼?”
“T-11……把我們……綁在一起……”
許泊舟艱難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陽穴,“你的控製程式……轉移到了……我這裏……”
季凜的血液瞬間結冰。
他撲到許泊舟麵前,撕開他的衣領——果然,在許泊舟的心口處,浮現出與他一模一樣的電路紋路。
“你騙我……”季凜的聲音發抖,“你說T-11隻是記憶啟用劑……”
許泊舟的嘴角溢位更多熒綠色血液:“我說過……足夠你……恨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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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翻遍整個安全屋,終於在一個鏽蝕的鐵盒裏找到半支標著【抑製劑】的針劑。
“沒用……”許泊舟搖頭,“這是……初期用的……”
“閉嘴!”季凜將針頭紮進他的頸動脈,推入全部藥液,“你不是說雙向連結嗎?那我的抗體也能共享!”
許泊舟劇烈抽搐起來,青筋暴凸。
季凜死死按住他,直到藥劑全部注入。
片刻後,許泊舟的呼吸奇蹟般平穩了些。
他半睜著眼,目光渙散地望向季凜:“……為什麼……救我……”
“閉嘴。”
“……你明明……可以……自己走……”
季凜一拳砸在床板上:“我他媽讓你閉嘴!”
許泊舟笑了。
他緩慢地、顫抖地抬起手,指尖觸到季凜的臉頰——那裏有濕痕。
“季凜……”他氣若遊絲,“你還……愛我嗎……”
季凜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
“愛。”他啞聲說,“從七年前到現在,從來沒停過。”
許泊舟的瞳孔微微擴大。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混著血漬滲入鬢角。
“夠本了……”他輕聲說,手指無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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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門被暴力破開時,季凜正死死按著許泊舟的出血點。
“在這裏!”林晏的聲音從硝煙中傳來,身後跟著全副武裝的醫療隊。
秦嶽長老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滿屋狼藉,最終落在許泊舟青灰色的臉上。
“帶他回去。”老人聲音嘶啞,“立刻。”
醫護人員一擁而上,季凜被粗暴地擠到一旁。
他看著他們給許泊舟插上呼吸管,注射強心劑,抬上擔架——那些熒綠色的血痕在白色床單上刺眼得可怕。
手術燈亮起又熄滅。
“雙向連結我已經解除了。”醫官摘下口罩,臉上沒有半分喜色,“但病毒已經侵入心臟,沒有特效解藥的話……”
“三天。”季凜替他說完,聲音平靜得不像活人,“我知道。”
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映出季凜扭曲的倒影。
許泊舟躺在裏麵,各種管線像蛛網般纏繞著他。
那顆總是高昂的頭顱如今無力地陷在枕頭裏,右眼下的疤痕在冷光中淡得幾乎看不見。
季凜將額頭抵在玻璃上。
七年前,許泊舟也是這樣隔著人海望他,嘴角掛著囂張的笑,用口型說“等著瞧”。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許泊舟等的是這樣一個結局。
“他中途醒過一次。”護士小聲說,“問了您在哪兒。”
季凜的指甲掐進掌心:“他說什麼?”
“說……”護士猶豫了一下,“‘別讓他做傻事’。”
季凜突然笑起來,笑得眼眶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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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在東部屏障的廢墟間穿行,身後傳來裝甲車引擎的轟鳴。
“叛徒季凜!立刻放下晶核!”
擴音器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響,探照燈的光柱如利劍般掃過斷壁殘垣。
季凜蜷縮在一堵殘牆後,數著心跳等待時機——三、二、一!
他猛地翻滾出去,子彈擦著耳際射入身後的混凝土。
藉著爆炸的火光,他看清了追兵的數量:四輛裝甲車,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戰士。
秦嶽長老這次是動了真格。
季凜摸了摸腰間鼓起的金屬匣,十二枚晶核隔著防護層傳來微弱的脈動。
他必須讓新迦南的人親眼看著他越過邊境線,這場戲纔算圓滿。
“最後一次警告!”追兵已經形成包圍圈,“放下武器!”
季凜突然站直身體,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摘下了昭澤北的狼牙項鏈。
金屬墜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某種決絕的宣言。
“告訴許泊舟——”他故意提高音量,“我選錯了。”
說完便縱身躍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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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在雪地裡走了整整兩公裡纔到達新迦南的哨站。
他的左腿被彈片劃傷,鮮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站住!”
冰冷的槍管抵住他的太陽穴。
季凜緩緩抬頭,看見哨兵驚愕的臉——他們都認得這位曾經的季上校。
“我要見季霆。”他啞著嗓子說,“告訴他,兒子知錯了。”
新迦南的醫療室比昭澤北先進太多。
機械臂正在為他清理傷口,納米修復噴霧讓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但季凜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
門開了。
季霆站在門口,白大褂纖塵不染,鏡片後的眼睛像兩台精密的掃描器。
“凜兒。”他輕聲說,“你比我想像的回來得早。”
季凜垂下眼睛:“父親。”
這個稱呼讓季霆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走到病床前,手指撫過季凜鎖骨下已經癒合的傷疤:“昭澤北的醫療條件真是糟糕,連家徽晶片都取不幹凈。”
季凜沒有躲閃。
他太瞭解父親的試探——任何異常的心跳加速都會暴露他的真實意圖。
“我帶了禮物回來。”他指向桌上的金屬匣,“十二枚晶核,包括07號。”
季霆沒有立即檢視。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支注射器,液體在管壁中泛著詭異的藍光。
“歡迎回家的禮物。”他將注射器放在季凜掌心,“最新研製的忠誠增強劑。”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季凜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知道這是什麼——神經重構劑,一旦注入就會徹底摧毀自由意誌。
父親在等他拒絕。
季凜拔掉針帽,毫不猶豫地將針頭刺入頸動脈。
液體注入血管的瞬間,季凜的視界突然變得血紅。
無數記憶碎片如玻璃般碎裂——
許泊舟在櫻花樹下吻他
實驗室裡交握的雙手
安全屋中那句“從沒停止愛你”
疼痛如海嘯般席捲每一根神經。
季凜蜷縮在床上,咬破的嘴唇鮮血直流。
但他死死攥著床單,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季霆滿意地看著監測屏上的腦波圖:“效果比預期更好。”
當劇痛終於退去,季凜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變成了詭異的銀灰色,像兩枚冰冷的硬幣。
“父親。”他的聲音機械而平穩,“請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