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李局長正端著茶杯侃侃而談:“我們市裡對這個產業園寄予厚望啊……”
季凜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做記錄,卻發現筆記本上的字跡已經開始歪歪扭扭。
中午那頓應酬的酒勁似乎還沒完全過去。
六點整,一行人來到了市中心最豪華的江南宴。
水晶吊燈將包廂照得如同白晝,轉盤桌上已經擺好了茅台和五糧液。
季凜被安排在李局長右手邊,這個位置讓他後背滲出冷汗。
“季工年輕有為啊!”
李局長笑眯眯地給他倒了滿滿一杯,“聽說你們那個智慧係統很厲害?”
季凜的指尖剛碰到酒杯,王總就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他立刻會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白酒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
“好!年輕人爽快!”李局長拍手大笑,立刻又給他滿上。
三杯過後,季凜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看見王總正在對麵諂媚地笑著,嘴唇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麼“園區優惠政策”。
包廂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但他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背上。
“小季,再敬張處一杯。”王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季凜機械地舉起酒杯,白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他突然想起宋言笙昨天叮囑他“少喝點”時皺起的眉頭,心裏湧起一陣愧疚。
但酒杯已經碰到唇邊,辛辣的液體再次灌入喉嚨。
八點半,季凜藉口去洗手間,跌跌撞撞地衝進隔間。
他跪在馬桶前乾嘔,眼淚模糊了視線。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宋言笙發來的訊息:[吃飯了嗎?]
季凜想回復,但手指顫抖得打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終他隻回了個[嗯],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用冷水拚命拍打滾燙的臉頰。
回到包廂時,新一輪的敬酒已經開始。
李局長正摟著王總的肩膀稱兄道弟,看見季凜進來立刻招手:“來來來,季工,咱們再走一個!”
季凜不知道自己又喝了多少。
最後的記憶片段是王總湊過來小聲說:“堅持住,馬上要簽意向書了……”
然後就是自己趴在合同上簽名的場景,鋼筆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軌跡。
散場時已經接近午夜。
王總滿意地拍著公文包裡的合同,對季凜說:“辛苦了,打車回去吧,明天給你調休。”
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專車。
季凜獨自站在飯店門口,夜風一吹,酒勁徹底上了頭。
他鬆了鬆領帶,仰頭望著被城市燈光染成暗紅色的夜空,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緩慢地旋轉。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顯示著“宋言笙”三個字。
季凜眯著眼睛劃了好幾次才接通,聽筒裡傳來對方焦急的聲音:“你在哪?我已經到飯店門口了。”
“花壇……右邊……”季凜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每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酒氣。
他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宋言笙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怎麼喝成這樣?”宋言笙蹲下身,冰涼的手指撫上季凜發燙的額頭。
季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宋言笙緊蹙的眉頭和鏡片後擔憂的眼神。
路燈的光暈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鍍了一層金邊。
季凜突然笑起來,伸手去碰宋言笙的眼鏡:“你真好看……”
宋言笙一把抓住他亂動的手,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解酒藥:“先把葯吃了。”
他擰開礦泉水瓶,小心翼翼地喂季凜吃藥。
季凜乖順地嚥下藥片,卻突然皺眉捂住胃部:“難受……”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像極了小時候發燒時窩在爺爺懷裏的樣子。
宋言笙心頭一軟,輕輕攬住他的肩膀:“能站起來嗎?車就在前麵。”
季凜整個人靠在宋言笙身上,滾燙的呼吸噴灑在他頸間。
宋言笙聞到他身上混雜著酒精的古龍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氣息——想必是被飯局上的領導們熏的。
他摟緊季凜的腰,感受著對方不穩定的步伐,心裏泛起一陣尖銳的疼痛。
“他們……灌你酒了?”宋言笙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季凜含混地應了一聲,額頭抵在宋言笙肩膀上:“王總說……說這個專案很重要……”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李局……一直舉杯……不能不喝……”
宋言笙的指節攥得發白。
他想起上次商業酒會後季凜也是這般模樣,蜷縮在計程車後座無聲地乾嘔。
車內暖氣呼呼地吹著。
季凜歪倒在副駕駛上,領帶鬆散地掛在脖子上,露出鎖骨處一片泛紅的麵板。
宋言笙替他繫好安全帶,指尖剋製地掠過他的下頜線。
季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迷濛的眼睛裏映著街燈的光點:“言笙……”
“我在。”宋言笙輕聲應道。
他撥開季凜額前汗濕的碎發,“睡一會兒吧,很快就到家了。”
季凜卻掙紮著摸出手機:“得給爺爺……打電話……”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次才找到聯絡人,電話接通後聲音突然變得清明起來:“爺爺……今晚我在公司睡……您先睡……嗯……吃了……好……”
宋言笙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等電話結束通話,季凜立刻又變回醉醺醺的狀態,頭一歪靠在了車窗上。
夜色中的城市在車窗外流動。
宋言笙不時側頭看一眼副駕駛的人,季凜的睫毛在路燈的明滅間投下細碎的陰影,嘴唇因為酒精的作用而顯得格外紅潤。
等紅燈時,宋言笙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立刻被那異常的溫度嚇了一跳。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了宋言笙公寓樓下。
他半扶半抱地把季凜弄出車子,對方溫熱的身體緊貼著他,撥出的氣息裏帶著淡淡的酒香。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季凜突然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宋言笙低頭湊近:“嗯?”
“喜歡你……”季凜的腦袋靠在他肩上,像個孩子似的蹭了蹭。
宋言笙的呼吸一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他知道這隻是醉話,卻還是忍不住收緊了環在季凜腰上的手臂。
公寓裏一片漆黑。
宋言笙摸索著開燈,小心翼翼地把季凜安置在沙發上。
他跪在茶幾前擰熱毛巾,聽見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季凜正難受地扯著自己的襯衫紐扣。
“別動。”宋言笙按住他的手,用熱毛巾輕輕擦拭他滾燙的臉和脖子。
季凜舒服地嘆了口氣,突然抓住宋言笙的手腕往自己懷裏帶。
宋言笙猝不及防地跌在他身上,鼻尖撞到對方的下巴,頓時聞到更濃烈的酒氣。
“季凜!”宋言笙掙紮著要起來,卻被對方抱得更緊。
季凜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燙得嚇人。
宋言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一時間竟捨不得掙脫。
“難受……”季凜在他耳邊嘟囔,濕熱的氣息鑽進耳廓,“想吐……”
宋言笙立刻清醒過來,扶著他跌跌撞撞地沖向洗手間。
等季凜吐完,他已經臉色慘白,虛脫般地靠在宋言笙懷裏。
宋言笙心疼地拍著他的背,遞上溫水讓他漱口。
“對不起……”季凜突然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又麻煩你了……”
宋言笙動作一頓,輕輕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別說傻話。”
他扶著季凜躺到床上,替他脫下沾了酒氣的西裝外套。
季凜閉著眼睛,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陰影。
宋言笙坐在床邊,手指懸在半空,最終隻是輕輕拂過他的眉心。
“睡吧。”他輕聲說,關掉了床頭燈。
黑暗中,宋言笙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燈火。他想起季凜在醉意朦朧間說的那句“喜歡你”,胸口泛起一陣甜蜜的酸澀。
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轉身看著床上蜷縮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