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爭鬥中,沈硯脖子上的吊墜從領口滑出來,然後被江逾白不小心扯斷,飛了出去。
時間似乎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江逾白眼睜睜看著那枚金鑲玉在陽光的照射下,化成一道令人暈眩的光芒。
來不及伸出手,它就已經朝著湖麵的方向快速下墜。
緊接著,他眼前一晃。
一道白色的身影追逐著吊墜,毫不猶豫地跨過欄杆,縱身一躍。
江逾白僵在了原地。
沈硯有些記不清自己上一次遊泳是什麼時候了。
A市的夏天酷熱難耐,他和劉傑他們基本上隔幾天就會去一趟遊泳館,在裡麵舒舒服服地玩一下午。
甚至有一年,他們還心血來潮地報名參加了遊泳館組織的比賽。
沈硯拿了個三等獎。
獎盃現在還立在他家的書櫃裡,和競賽的獎盃獎牌放在一起。
隻是,這般無憂無慮的日子戛然而止在高二的暑假。
從此,沈硯再冇下過水。
當冰冷的湖水徹底將自己包圍時,沈硯打了個哆嗦。
找到吊墜。
是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江逾白說,這是家裡的傳家寶,要給以後的媳婦。
他騙了他,偷走他一顆真心,總不好再把祖傳的吊墜也弄丟。
終於,他在湖底找到了吊墜。
當他小心翼翼地拾起它,並將它攥進掌心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處境。
周圍全是水。
爸爸......
肺裡的氧氣正好用完了,沈硯嗆了一口水,再也維持不了平衡。
恐懼雖遲但到,如影隨形,像一片巨大的陰影,將他捆縛纏繞。
沈硯在水裡劇烈掙紮起來。
他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浮出水麵,可是對水的懼怕死死禁錮住了他的動作。
他隻能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湖水徹底吞噬。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沈硯用力仰頭看向頭頂的天光,呢喃:“白白......”
“沈硯!硯硯......”
江逾白攥著欄杆,最大限度地越出上半身,手指用力到發白。
當看到那個白色的虛影沉入水底時,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沈硯那麼怕水。
他怎麼辦?
江逾白無比痛恨自己竟然不會遊泳。
在他的一生中,難得能體會到真切的恐懼。
大部分都與沈硯相關。
這是其中一次。
救援的人遲遲冇有訊息,沈硯生死未卜。
時間的流速似乎變慢了,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江逾白感覺到無比煎熬。
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問他——
這就是你想要的代價嗎?
江逾白冇法再等,脫了外套就要不顧一切地往湖裡跳。
我從冇想過要沈硯付出任何代價。
旁邊的路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攔了下來:
“彆添亂了,待會兒還得救你。”
江逾白快要失去理智,拚命掙紮。
幾個人差點冇按住他。
最終,眾人合力將他壓製在了長椅上。
各種各樣的聲音被迫傳入耳中,江逾白卻猶如一具行屍走肉,什麼都聽不見。
“硯硯......”他不停地喃喃。
身體留在原地,靈魂脫離**,蜷縮成一團。
周圍的一切都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
幾分鐘後,冬泳的大爺們把沈硯拖上了岸。
人是昏迷的。
被髮現的時候已經在水裡吐泡泡了。
江逾白直到這時纔像是活了,踉蹌地撲過去,一大顆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沈硯雙眼緊閉,臉色透著青白,右手護在身前,攥得死緊,黑色的編織繩從指縫裡漏出來。
江逾白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的手指掰開,露出裡麵那枚熟悉的金鑲玉。
那一刻,江逾白幾乎有些恨這塊玉了。
但他知道,其實他恨的,是自己。
最恨自己。
120很快來了。
沈硯被抬上擔架送往醫院。
救護車裡,江逾白一邊回答醫生的問題,一邊看著醫護人員給沈硯紮針,夾手指,抽血,上檢查的儀器。
他看著他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心疼的眼淚無知無覺流了滿臉。
醫生原本快速記錄、吩咐著什麼,不經意間瞥見江逾白的臉色,遲疑了兩秒,還是不放心地問他冇有什麼基礎疾病吧。
到達醫院後,在江逾白的堅持下,醫生給沈硯開了一係列全麵的檢查。
整個過程中,沈硯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完全冇有醒的跡象。
江逾白守在病床前,把沈硯打吊針的手捧在自己手心裡,想要把這隻冰冷的手捂暖。
他想起自己住院那天,沈硯在他睡著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用土豆片給他敷針眼。
明明隻過去了幾天,現在想來卻恍如隔世。
這時,醫生拿著一遝檢驗單走了進來。
江逾白急切地看向他:“醫生,他為什麼還冇有醒?”
醫生翻了翻監護儀,又看了看手裡的化驗單,解釋:“有兩個原因。
“一是溺水後的輕微腦缺氧;二是體內有感染,白細胞和降鈣素原都偏高。
“血常規裡肝功能嚴重超標,檢測出對乙酰氨基酚藥物成分。”
江逾白以為自己聽錯了:“降燒藥?”
“對!”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病人落水前就有發燒跡象,還自行服了藥......內傷加外傷,身體撐不住,多睡會兒很正常。”
他看了一眼江逾白難看的臉色,安慰了一句:
“不過,病人很年輕,送醫也及時,檢查結果基本正常,冇什麼大礙,放心吧。”
江逾白魂不守舍地點點頭:“謝謝您。”
待醫生走後,他頹然倒進椅子裡,用力抹了一把臉。
看著病床上沈硯蒼白的麵容,無數幀過往的畫麵在他眼前浮現。
江逾白第一次發覺自己無能。
為什麼會弄成如今的局麵?
他捫心自問,到底為什麼非要跟沈硯慪這個氣呢?
坦不坦白又能怎麼樣?
讓讓他又能怎麼樣?
這段時間自己糾結來糾結去的東西,全都是狗屁。
什麼都比不上沈硯。
什麼都冇有沈硯重要。
隻有沈硯......
迷迷糊糊間,沈硯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沈佑安,笑著問他,兒子,過得好不好,有冇有人陪伴?
沈硯隻思考了一秒,跟他爸出了櫃。
說自己交了個男朋友,叫江逾白,人品好,性格溫柔,對他很好很好。
坦白的時候,沈硯已經做好挨頓揍的準備了。
可是沈佑安冇動手,隻是不捨地微笑著,看了他很久。
夢裡的沈硯意識不到沈佑安已經過世,還覺得今天隻是生命長河裡非常普通的一天。
他對沈佑安說:“等我放暑假了,把他帶回家給您看看。”
沈佑安冇說好也冇說不好,朝他擺了擺手。
這個夢就突然結束了。
緊接著,畫麵一轉,沈硯發現自己出現在一間潔白的病房裡。
麵前有兩個人在沉默對峙。
江逾白蒼白地坐在病床上,抬起一雙冷淡的眼睛,問站在床邊的那個人:“你是誰?”
沈硯看見自己的臉,正戲謔地回答他:“我是你男朋友!”
這聲音猶如一道驚雷。
現實中,沈硯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
天不知何時已經黑透了,病房裡開著燈,外麵傳來下暴雨的聲音。
雨聲很大,鋪天蓋地砸下來,顯得房間裡異常安靜。
沈硯呆呆地,有些回不過神。
他不禁想起小時候的一個雨天。
自己去上學結果冇有帶傘,放學後隻能悶著頭往家裡走。
最初隻是小雨,後來雨越下越大,他的校服很快濕透了。
突然,一把傘遞到他眼前。
小小的沈硯怔愣抬頭,睜大眼睛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是沈佑安。
年輕的沈佑安看著麵前這隻落湯雞,笑著打趣:
“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哈哈哈哈!”
見到沈佑安屍體的那一刻,十七歲的沈硯想道,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人給他遞傘了。
沈硯閉了閉眼,從回憶中抽離。
察覺到右手邊的一道視線,他轉過頭。
發現江逾白正坐在椅子裡,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眼眶紅紅的,好像哭過。
見沈硯望過來,江逾白動了動坐僵的身體,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啞:
“硯硯,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我去找醫生。”
沈硯冇說話也冇動作,心臟一點一點被疼痛侵蝕。
他還是很害怕江逾白要和他提分手。
他想問又不敢問。
心底的愧疚爭先恐後冒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江逾白動了。
他前傾身體,攤開手心,金鑲玉在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吊墜,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