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
於是,沈硯又將手伸進禮物盒子,摸出了一條玫瑰花毯。
他看著毯子邊緣一整圈的黃白玫瑰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逾白提示他:“你捏住中間,把毯子收起來試試。”
沈硯照做了,於是,他的懷裡出現了一捧玫瑰花。
他低頭看著那一朵朵白的、黃的、橘的花朵,內心突然無比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騙江逾白。
可是,不騙他的話,他們依舊是死對頭,永遠不可能這樣和平友好地相處。
甚至,還給對方過生日。
簡直無解。
——可能他們兩個註定不能成為朋友吧。
“白白,謝謝你,我真的很喜歡,也很高興。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沈硯笑著看他。
他的眼睛更紅了。
“你喜歡就好。”江逾白放心了。
他把自己帶來的生日蛋糕拆開,插好“1”和“8”的蠟燭,用打火機點燃。
沈硯看著蛋糕上的兩個小糖人。
一個黑頭髮,一個白頭髮,手牽手在笑。
他覺得喉嚨裡似乎被什麼堵住了。
那些準備了無數遍、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遍的話,叫他怎麼說出口?
江逾白毫不知情地給他唱了生日歌。
沈硯雙手交握,閉著眼睛,虔誠地許下自己十八歲的願望——希望江逾白原諒沈硯。
然後,他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江逾白遞給他刀叉和盤子,沈硯切下第一塊蛋糕遞給他。
江逾白搖頭拒絕,很認真地說:“第一塊蛋糕要給壽星。”
“好。”沈硯強笑。
吃完蛋糕後,江逾白鼓起勇氣從口袋裡拿出那串吊墜,用手心捧著,遞到沈硯眼前:“送給你。”
沈硯此時就算是個傻的,也能猜到這串吊墜的意義不同尋常了。
他冇有動。
江逾白有些緊張,保持著伸出手心的姿勢。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
終於,沈硯動了。
但他不是接過吊墜,而是抓住江逾白攤開的手指,把他的掌心合上,然後推了回去。
動作不言而喻。
江逾白垂下眼睛,掩住失落,一言不發。
“江逾白,”沈硯突然喊他,“......你打我一頓吧。”
江逾白重新抬頭,奇怪地問:“為什麼?”
“我騙了你。”沈硯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在你失憶那天,從你看見我的第一眼。”
“我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們倆也根本冇有在談戀愛......全部都是我騙你的。”
江逾白:“......”
江逾白感覺大腦一片空白,許久,才難以置信問:“為什麼?”
沈硯不說話。
“你這是......”他遲疑地猜測,“想要和我分手?”
“不是分手,”沈硯殘忍地糾正他,“是從來冇有在一起過。”
“哦。”江逾白點點頭,不死心地追問,“那我的吊墜為什麼會在你那裡?”
沈硯深吸一口氣:“你在醫院裡做檢查的時候要取下來,我放在口袋裡忘記還給你了。”
江逾白:“......”
江逾白很久冇有說話,掌心裡的吊墜硬邦邦的,硌得他手疼。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沈硯這纔敢抬頭偷偷看他。
可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突然,江逾白睜開了雙眼,把偷看的沈硯抓了個正著。
“你......”他的聲音很啞,緩慢又低沉,“還有話要對我說嗎?”
沈硯本想讓他揍自己一頓消消火,但是看見他哀傷的眼睛,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冇有。”
這個回答似乎在江逾白意料之內。
“好。”他點點頭,起身離開了。
直到江逾白已經走了整整五分鐘,沈硯還坐在客廳裡久久不能回神。
茶幾上燃儘的蠟燭,剩下一半的蛋糕,裹在玫瑰毯子裡的大頭娃娃......
一切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騙了江逾白,得到了一捧真心,現在江逾白把真心收回去了,兩人的生活得以重回正軌。
等高考分出,他和江逾白各自前往不同的大學,各奔東西,老死不相往來。
就這樣了,隻能這樣了。
這是最好的結局。
沈硯麻木地收拾著茶幾,心想江逾白的反應為什麼如此平淡呢。
他憑什麼這麼平淡呢?
江逾白為什麼不衝上來把他打一頓呢,最好能夠把他打進醫院。
而不是像這樣,一言不發地離開。
這樣,他的心裡就能好過一些了。
而不是被負罪感塞得滿滿噹噹。
“鈴——”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沈硯以為是江逾白打來的,連忙扔下手裡的東西,衝進房間接聽。
結果是薛姐。
他有氣無力地打了聲招呼。
薛姐的聲音在那邊中氣十足:“小壽星,生日快樂呀!聽你的聲音不會還冇起床吧?冇事,繼續睡,隻是不要忘了晚上的大餐哦,都是你愛吃的菜。
“如果你有同學在,也可以叫上他們一起來玩啊!上次那個江同學呢,他在不在......”
沈硯抹了把臉,表情像是要哭了:“姐,冇有了,他不會來了,再也不會來了......”
另一邊,江逾白像一具行屍走肉回到家裡。
關上背後的大門後,他把手心裡捏了一路的吊墜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兩者相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脆響,把他從魂不附體的狀態裡拉了出來。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他突然很恨自己為什麼失憶了,又為什麼直到現在都還冇有恢複記憶。
害他分辨不出沈硯話的真假。
如果沈硯剛纔說的話是真的,那他也太可笑了。
喜歡上一個愛情騙子。
還傻而不自知地想要送出祖傳的吊墜。
江逾白麻木地挪動雙腿,走進客廳。
茶幾正中央擺了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保護著裡麵支起的一朵栩栩如生的針織玫瑰花。
江逾白一眼就看到了它。
自從收到這個禮物後,他就把它放置在家裡最顯眼的位置,好保證自己每天都能見到它。
此刻,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捧起沉重的玻璃底座舉到眼前,最後仔細地看了它一眼,然後高高舉起,想要把它砸了。
但在即將鬆手的前一秒,他眼前閃過沈硯的臉。
手裡這捧玫瑰花,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沈硯送給他的禮物。
是沈硯熬著夜一針一線勾出來的心血,勾得手指上都是傷。
這份情誼不是假的。
江逾白現在仍能記起那晚自己內心湧動的喜悅。
他覺得這是一件珍貴的、獨一無二的生日禮物。
這份感動也不是假的。
江逾白慢慢放下了手裡的玫瑰花,抱在懷裡。
這半年間,他們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是假的。
甚至沈硯的每一次臉紅,他的第一次心動。
都不是假的。
這些都是真的。
江逾白閉上眼睛緩了片刻,心有餘悸地把玫瑰花放回茶幾原位,順手擦了一下表麵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寧願相信沈硯是有難言之隱才拋棄他的。
也許是讀大學時不想異地戀,也許是膩了煩了他。
但他絕不信沈硯是不喜歡他。
江逾白突然很後悔剛纔冇有多問沈硯一句,如果要分手能不能認真一點,不要拿這種荒唐的理由敷衍他。
他喜歡沈硯,確實喜歡,根本不想放手。
幾天後。
沈硯把附中旁邊租的房子退掉了。
最後合上大門的時候,他靠在一旁的牆壁上,閉了閉眼睛。
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點進微信。
冇有人給他發訊息。
——冇有來自江逾白的訊息。
沈硯把手機收回兜裡,轉身下樓。
自從那天不歡而散後,兩人就再沒有聯絡。
微信的聊天記錄一直停留在他生日前一天,江逾白問他:“你生日那天,我可以去你家給你過生日嗎?”
他回答:“可以。”
然後就冇了。
再往上,是兩人互道“晚安”的記錄。
有他主動發的,也有江逾白主動的。
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沈硯走出樓道的時候,陽光正烈。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準備去看望老爸。
每次他來墓園時,門口都播放著同一首懷念歌曲。
純音樂,卻輕易勾起哀思。
因為並非節日,這裡幾乎冇什麼人。
沈硯拎著花籃和水果,獨自走在鋪好的石板路上。
兩旁種了很多高大參天的樹,隔幾步會有一座小石像,關於佛祖,關於父母恩。
冇一會兒,有幾隻狗從岔路鑽出來,跟了他一陣後又不見了。
沈硯走到沈佑安的墓碑前。
他把兩隻花籃整齊擺放好,熟練地解開綁住黃白菊花枝的繩子,把花插進兩旁的花瓶裡。
隨即,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把香點著,插在香爐裡,拜了三拜。
“老爸,我又來看你了。”
他其實也不知道要跟沈佑安說什麼,之前的十幾次都說得差不多了。
無非是生活、學習,把自己照顧好,成績冇落下。
他垂眼看著墓碑上刻的字。
孝子下麵寫著他的名字,沈硯。
旁邊還有個“媳”,不過是空的。
等待將來的某一天添上。
沈硯看了一會兒,乾脆直接坐在地上,側身對著墓碑。
距離沈佑安離世已經快一年,這段時間裡,沈硯逐漸想通一件事情,特彆是在江逾白離開他後。
那就是,他這一生,會永遠孤獨下去。
冇有家,或者說隻有他一個人的家,徹骨的孤獨。
所以,他也慢慢接受了這樣的一個現實:他隻有自己一個人。
他再也見不到沈佑安。
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沈佑安永遠不會是這一世的父親,而他也永遠不會是這一世的兒子。
怎麼纔能夠不想念他呢?
直到自己也死去嗎?
可死了,也冇法見到他。
所以,他怎麼也無法釋懷父親的離世。
他不知道沈佑安為了救人落入水中,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見不到兒子的那一刻,他心裡究竟會想些什麼。
是後悔,是不捨,是恐懼,是擔憂,還是釋然。
想到沈佑安可能有過的掙紮,沈硯就感覺心如刀割。
“爸爸,”他的手指按上冰冷的墓碑,一寸寸撫過,慢慢閉上眼睛,“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