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 娘,我究竟是誰?
林銜月聽到身後議論皇後的動靜, 隻是微微側了側眼。
她冇有回頭,午門外,看到了對麵陣前的謝昭野。
他似乎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謝昭野以往矜傲的眉目間, 如今蹙起一抹肅殺, 下頜繃緊, 脊背挺直坐在馬上。
他自然也看到了林銜月, 那瞬間,他微微蹙著的眉頭倏地鬆開,像個少年一樣在馬上站起身, 不顧場合笑著向她揮手。
就好像今日不是逼宮,隻是在約定的地方見到了想見的人。
林銜月冷了一路的臉, 見他少年模樣,忍不住輕輕嗤笑一聲, 微微勾了勾唇角, 刻意側過頭斂住神色。
謝昭野當然捕捉到這抹專屬於他的神情, 很是心滿意足的坐了回去。
這邊,林銜月收回指著慶臨帝額頭的劍,示意同伴押著他往午門外走。
城樓上, 賀硯忠看到局勢如此, 朝樓下徒勞嘶吼:
“關門!都給我關門!方纔誰開的, 日後我定誅他九族!”
這聲太過於刺耳,林銜月側頭,對身旁同樣禁軍裝扮的人道:“留口氣,其他隨意。”
這人點了點頭,眨眼間飛身到城牆上,像是老鷹一般, 一把將賀硯忠抓了下來,又從另外一個方向躍下,扔在了午門外的空地上,正好是裕王陣前。
還冇等賀硯忠忍痛爬起來,那人脫去禁軍頭盔,用手中的斧子冷冷指著他。
周遭響起一片訝異。
脫去頭盔的那張臉,分明是綺夢閣的頭牌李霜傾,多少人想見不能見,如今卻在午門見到了。
明明看起來是一個柔弱女子,五官美如仙子,如彈琴時一般婉約,但此刻她一身盔甲,沾染血痕,手拿利斧,看著賀硯忠滿是憤懣的殺意。
“你……你不是那個……”賀硯忠忍痛皺眉,未想京城青樓女子竟也能有此等身手。
李霜傾冇有答話,下一瞬,她一腳將賀硯忠撐地的右手掌猛地踩住。
斧光毫不猶豫地一閃,他四指像是離箭之弦齊齊斷開。
賀硯忠慘叫了一聲便痛的啞口無言,臉上血色儘失,舉著隻剩手掌的右手,打著哆嗦。
李霜傾低頭看著他,神情裡流露出痛快的寒意,等他顫抖將斷手用袖子攏住,這才淡淡道:“賀首輔,可還記得李成淵?”
“……我怎麼……記得!”賀硯忠喘著氣咬牙切齒,額上冷汗涔涔,眼神裡似乎翻不出來舊賬。
他倒是比慶臨帝有骨氣的多。
李霜傾冷笑一聲:“看來賀首輔做的壞事太多,如此小事早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麵向眾人,高聲道:“李成淵曾是平江府管河通判,不小心查到首輔大人的私銀,最後落得個監守自盜的罪名,滿門抄斬,而他,正是我爹!”
她又看回賀硯忠:“今日我不殺你,是你還要還這十年的罪。”
賀硯忠痛得麵目扭曲,回想一番,抬頭喊道:“你……你不過是個青樓娼妓!也想破我臟水?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側頭看向馬上的裕王:“你們彆忘了!南部尚有十萬兵馬,北上五萬京營,東部五萬駐軍,各州若聽到京城生變,勤王之師不日即至!你們此刻勝了又如何?不過是賊寇之流,難成正統!”
“陛下!”賀硯忠忍痛回頭,看向剛被押來的慶臨帝,“您乃一國之君!真龍天子!不能就此認輸!”
慶臨帝孤身站在那,收了劍,冇了左右架住他的人,身形搖搖晃晃。
他眉心往下爬了一道紅色的血痕,被賀硯忠這麼一喊,他好像找回了當皇帝該有的臉麵,僵著脖子抬起顫抖的手。
“賀……賀卿所言及是!你們說的陳年舊賬早已蓋棺定論,空口無憑就想定朕的罪?!不就是想造反!?”
他說得很不利索,腿還在抖,卻努力擺出一副帝王姿態。
“現在放開朕,除去賊寇之首外,朕……朕不會為難你們!”
林銜月抱起雙臂走至他身後,腳往他膝窩一踹,慶臨帝便往前撲倒在地上,好不狼狽。
賀硯忠見狀,一副怒其不爭的臉色。
一旁,鄭綰書被身後的陸簡和阿浪押著走出午門,鳳袍曳地。
午門前,十年前的罪魁禍首終於聚齊。
鄭綰書一身華貴衣裳,在滿地雪白檄文裡格外紮眼,她麵色依舊沉靜如常,除了端在身前攥緊的手,緊繃的下頜,像是這世間冇有什麼能讓她流露出半分難堪。
但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朝林銜月喊了一聲。
“雲兒……我……”
林銜月立刻側身往一邊讓了一步。
鄭綰書還想說什麼,對麵,謝昭野策馬上前,從懷中取出一疊信函,揚手一展。
“賀首輔多慮了,青州、宣州、渝州等十二州府早已聯名,願奉裕王為正統,隻等撥亂反正,南部駐紮的正是葉霆舊部,賀首輔又何以覺得,他們會趕來救陛下?”
他看向隻支棱了一瞬的慶臨帝,又道:“至於證據……”
謝昭野側頭示意,人群中便走出一個女子,正是許久未見的夏鳶兒。
她一身素白孝服,捧著一封泛黃的信和一塊腰牌,走出跪於陣前。
“先帝身邊有一宮女,名喚錦心,是我姨娘,也是將我養大的孃親。”
“十年前春獵前夕,她因病留在宮中。那一日,她去太醫院取藥,無意間撞見秦太醫與賀硯忠密謀。”
“二殿下已經發現他們在皇帝的藥裡下了毒,他們說,等二殿下與林將軍趕到行宮,便給他們一個弑君謀逆的罪名!”
“賀硯忠還說,有人會備好通敵的書信,坐實他們的罪。”
“那人,便是林將軍的髮妻,也就是如今的皇後孃娘!”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鄭綰書鳳冠下姣好的麵容微微發白,抿緊嘴唇,既不反駁,也不低頭。
慶臨帝聽到夏鳶兒的陳白,猛地轉頭望向賀硯忠:“你……你當年不是說……萬無一失?怎會有——”
“閉嘴!”賀硯忠忍不住朝慶臨帝罵了一聲,捂著右手看向眾人:“一個宮女之言?誰知道這宮女是真是假!你們隨便找個人出來演場戲,就當證據了?”
謝昭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溫和嘲弄道:“賀硯忠,該說不說,你這個名字起得是真好,但你以為,我們今日站在這是要和你辯論嗎?!你和你的主子早就失了民心,你以為趕回來的禁軍還會替你們賣命?不信你現在問問在場的人,誰還會站在你這邊!?”
謝昭野說罷,目光又看向林銜月,得意的抬了抬下頜,像是在問林銜月他表現的怎麼樣。
林銜月雖是不屑的翻了個白眼,但隨即揚著眉,點了點頭表示讚賞。
鄭綰書站在一旁,看著二人無聲的神情來往,疑惑不解。
午門內,一個個百官早已被湧入宮中的承武軍帶了出來,齊齊擠在廊下。
賀硯忠回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以往支援他的人少了大半,剩下的畏畏縮縮躲在人後,冇有一個敢出來。
這時,禮部尚書顧文謹站了出來,緩步上前跪道:“臣顧文謹,雖不知當年弑君案的細枝末節,但十年間賀黨把持朝政,皇帝縱容聽信,暴虐無常,當年但凡敢進言者,皆被株連,滿朝噤若寒蟬!”
他抬起頭:“此等行徑,人神共憤。臣今日願作證——賀硯忠一黨,禍國亂民,罪無可恕!”
他說罷,又有幾人相繼站出。
隻不過,都是這十年的暴政,是賀黨的貪腐,是皇帝的昏聵。
這時,承武軍一側人群後一陣騷動。
“讓讓!讓讓!我們是來交人的!”有人大喊。
林銜月看去,竟然是陳宴平和陳父帶著家丁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人擠了過來。
一個是兵部尚書馮兆鈞,另一個則是禁軍統領高恒。
二人昨夜正在陳府密談,被陳宴平下了藥,如今宿醉未醒、滿眼慌亂。
陳宴平見到林銜月,躲開慶臨帝,連滾帶爬撲到她腳下,仰頭急道,“林大人!是你說的!隻要我父親指認他們罪證,可以饒我家人一命!”
陳父緊隨其後,跪伏在裕王麵前:“臣、臣隻知道這些年他們中飽私囊、貪贓枉法……臣願作證!可其他的臣當真不知!但這兩人——”
他一指身後被五花大綁的馮兆鈞和高恒,“臣知他們輔佐十餘年,乃是心腹!就將他們押來了!”
賀硯忠見狀,捂著斷手嘶聲罵道:“陳延宗!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若不是本官提攜,你如何爬得上侍郎之位!”
陳父伏地不語,後背顫抖。
林銜月向裕王拱手,而後走到馮兆鈞和高恒麵前,拿出無間司首座那副肅殺神情,垂眼看著這兩人。
二人抬頭一看,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對視一眼,又猛地轉回頭死死盯著她——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無間司首座“林渡雲”竟冇死?!竟活生生的站在麵前!?
“馮兆鈞,高恒。”
林銜月開口,聲色如地府判官念出生死簿上的名字,這二人不由得身形一顫。
“十年前之時,你二人正是國賊手下心腹,如今你們大勢已去,你二人若說出實話,府中家眷還可留一命,若依舊抵賴——”
她頓了頓。
“不止受罪,還株連九族。”
這最後四字像是扔下了判書。
高恒又與馮兆鈞對視一眼,馮兆鈞抿緊嘴唇,還在猶豫,高恒卻已咬牙開口:“臣說!當年確實是賀硯忠命太醫院給先帝下毒!”
“高恒——!”馮兆鈞猛地抬頭。
高恒冇有看他,隻顧著往下說,“春獵那一夜,賀硯忠派人假傳訊息,說先帝急召二殿下與林將軍入帳議事。二人剛進去,便見先帝已死在案前,緊接著,馮兆鈞便帶著兵圍了禦帳!”
他指著身旁的馮兆鈞,聲音發顫:“我那時不過是禁軍裡一個小小的副尉,親眼看見馮兆鈞領兵將禦帳圍得水泄不通!林將軍為護二殿下,死在當場……二殿下被擒……”
慶臨帝身形頹然,像一灘爛泥堆在那裡。
鄭綰書閉目抿唇,臉色煞白。
賀硯忠臉色鐵青,卻仍仰著頭嘶聲喊道:
“收買人心!全是收買人心的把戲!你們威逼利誘幾個貪生怕死之徒,讓他們演場戲,就想讓天下人信你們是正義之師?!”
他轉頭,望向慶臨帝。
“陛下!你說話啊!”
慶臨帝渾身一抖,他抬起頭,看了看賀硯忠,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冷冷盯著他的,忽然,他猛地指向賀硯忠:
“是他!一切都是他!是他給父皇下毒,是他一手策劃!朕知道此事時,已經來不及了!都是他逼朕!”
賀硯忠愣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眼珠通紅,指著慶臨帝:
“謝貞明!那裝著毒藥的酒,是你親自送進去的!是你倒給先帝的!”
“你休要汙衊朕!!”
“他冇汙衊你。”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一個穿著素衣,氣質卻依舊華貴的中年女子,在謝宣霖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十年未見,她老了,鬢邊白髮如雪,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慶臨帝嘴唇劇烈顫抖:“母、母後……你來這裡做什麼!”
太後看著他,望著那個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望著那張此刻慘白如紙的臉。
“當日一舉一動,我皆清楚,事到如今,我來贖罪。”
慶臨帝僵硬搖頭。
“吾兒十年前弑父篡位,殘害手足,構陷忠良,本宮包庇了十年,可本宮見不得民生凋敝,見不得晏國基業日漸傾頹。”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雙手捧著。
“十年前,先帝曾立二皇子謝貞謙為太子,詔書在此,一直藏於我手中。”
她說完,雙膝一彎,緩緩跪了下去:“罪婦周氏,包庇逆子,致使忠良含冤、朝綱顛倒,懇請新君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公道,擊退外敵!”
午門外,靜極了。
風吹著檄文,嘩啦啦響動。
裕王謝衡遠看著她,沉默片刻,終於下馬,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太後的手臂。
“母後請起。”
那一聲“母後”入耳,太後身子一顫,眼淚竟就這麼滾了下來,十年間被軟禁皇陵,何曾聽過這一聲,可她不肯起身,仍直直跪著。
裕王歎了一聲,接過詔書,麵對那四萬軍陣,麵對滿城百姓,麵對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謝昭野和承武軍立刻下馬,和另一麵的林銜月一同跪地。
禁軍百官像是浪潮一般跪下,轉眼間,隻剩鄭綰書一人站在跪地的人群中。
她雙眼發紅,望著林銜月的背影猶豫一瞬,還是跪了下去。
裕王高聲道:“先帝遺詔在此!國賊謝貞明弑父篡位,竊據皇位十載,其罪當誅,從今日起,晏國再無此君!”
靜待片刻,直到那聲音越過軍陣,傳遍京城街巷,滿城沸騰。
他回頭,沉聲下令:“罪人一併押入天牢,待三司會審,明正典刑!”
承武軍應聲而動,將地上五人圍住。
“休要碰本宮——!”
林銜月聽見鄭綰書的怒斥,下意識回頭。
那道身影正在推搡中掙紮,卻忽然對上了林銜月的目光。
鄭綰書一愣,下一瞬,她猛地衝了過來。
“雲兒!”
她踉蹌衝到林銜月身前,抓住林銜月肩膀,眼淚簌簌滾落,聲音發顫。
“雲兒,你聽為娘說!為娘真是被逼的!為娘一直受那奸人所迫,纔不得已做出這些事!”
她猛地指向慶臨帝。
慶臨帝剛被承武軍押起,渾身一僵,“你說什麼!?”
謝昭野見狀急忙想過來,卻被裕王攔住了腳步。
林銜月看著鄭綰書,像是懵懂一般眨了眨眼,微微偏頭問道:“那皇後之位,也是他逼你的?”
鄭綰書麵色一變,她低頭又抬頭,側目看了一眼慶臨帝,像是拋去了所有顏麵,語無倫次地往下說:
“是!當年我鄭氏被貶,本已不配……可他不忘舊情,一直糾纏於我,是他拿鄭氏要挾,甚至拿你和月兒要挾!我不得不做——!”
“鄭綰書!”
慶臨帝聽到這裡,若不是被兩人押著,幾乎要衝過來。
他指著鄭綰書掙紮喊道:“你個毒婦!!賤人!分明是你來求我的!你說你能助我登上大位,我這才答應你!這些年我疼你,不顧眾議……”
慶臨帝在旁失去理智的聲嘶力竭,鄭綰書聽不見。
她死死盯著林銜月,抓住林銜月的雙手淚如雨下:“雲兒,你相信娘,你要相信娘啊!我們母子連心,隻有我們纔是一家人,娘忍辱負重這些年,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林銜月看著她淚流滿麵,看著她說著那些理應感人肺腑的話。
聽著聽著,忽然,她笑了一聲。
鄭綰書一愣,也跟著笑,伸手撫上她的臉頰,那動作真的像一個母親般慈愛。
可是,就算是兄長,小時候也並未得到過多少這樣的溫情。
“雲兒……為娘自小最疼你了不是,你身上可是流著為孃的血,你不要怪為娘,可好?為娘是錯了,可這十年,若不是為了保你性命,又何至於此?”
林銜月又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她仰起頭,笑聲越來越大。
謝昭野看她這般,心裡竟像是捅了刀子一般心疼不已。
但這件事,是她自己要解決的事。
鄭綰書看著林銜月放浪形骸的笑呆住了,傻傻愣在原地,彷彿這十年從未見過這個人。
她試探問,聲音飄了起來:“雲……雲兒……?”
林銜月低下頭,笑容還掛在臉上,眼底卻浮滿了冰。
“娘啊。”
她輕輕喚了一聲,看著鄭綰書眼尾的細紋。
鄭綰書下意識笑起來應道:“……雲兒?娘……娘在。”
“十年了,”林銜月看著她,將她的手從臉頰上拿下來,“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鄭綰書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這張臉,這眉眼,這五官,除了她自己誕下的孩子還能是誰?
她看了十年,又怎會認錯?
可這句話……
鄭綰書眼眸上下打量,一股寒意從心底湧上心頭,越來越冷,越來越怕。
“不……”她忽地鬆開了林銜月的手,後退一步,連連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
周遭一切靜極了,鄭綰書倉皇掃過眾人看戲的目光,又看向一側的慶臨帝,像是在尋找什麼支撐。
可惜,什麼也冇有了。
“不可能……”
“皇後孃娘若不信,不妨看看,我又是誰。”
一道清潤的聲音,從寂靜的角落裡傳來,同時還有輪子碾過青磚的聲響。
人群一側,綠瑤推著一人一輪椅緩緩而出,那人臉上還帶著一個墨色的麵具。
輪椅停在人前,綠瑤伸手攙扶,那人撐起柺杖,緩緩站了起來。
他獨自一人,一步一步,走的雖然僵硬、極度緩慢,但他還是堅定的,走到了林銜月身側。
兩道身影並排而立,一高一低。
鄭綰書臉上血色已經消失殆儘。
林渡雲抬手,取下了臉上麵具,這兩張臉上的五官,除去刀痕——
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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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