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 起兵靖難,誅此國賊!
醜時, 陳晏平才跌跌撞撞跑回綺夢閣,麵如土色,將令牌呈上。
林銜月接過,金色令牌上, 正刻著的禁軍統領高恒的名字。
“你可以走了。”她道。
陳宴平應了一聲, 腳下卻像是沾了漿糊, 挪了半步又停在原地, 看了看謝昭野,又看向神色平靜的林銜月。
他喉結劇烈滾動,忽然膝蓋一彎, 噗通跪了下來。
“林、林大人,我父親這些年不過都是聽命行事, 從不敢自作主張!他就是貪了些銀子、收過幾幅字畫,冇、冇害過人命啊!明日您要是造反成——”
“嗯?”林銜月微微蹙眉。
陳宴平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呸!明日若能替天行道!您能不能……”
他抬頭, 苦澀又卑微求到:“饒我家人一命?”
林銜月垂眸看他。
謝昭野立在她身側, 目光在她與陳宴平之間打了個轉, 但他也不敢說話。
陳宴平訕訕扯著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銜月將令牌收入袖中,聲音淡淡:“明日, 若你父親能當眾供出賀硯忠一黨曆年罪證, 指認他如何結黨營私、構陷忠良, 把所有知道的,一五一十,公之於眾。”
她頓了頓,視線落回陳宴平慘白的臉上。
“我可以考慮。”
陳宴平愣了愣:“真、真的?”
謝昭野立馬上前一步,拎著他後領將人拽起來:“真的真的,你快滾吧你!若今夜敢聲張, 明日我親自砍你的頭!”
“啊?”陳宴平被嚇的腳軟,胡亂點頭,灰溜溜的踉蹌鑽出門去。
謝昭野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林銜月,裝模作樣的笑了笑。
林銜月麵上那層冷意瞬間化去,彎了彎唇角:“世子今日不錯,還會恐嚇人了。”
她說著起身,走向內間移門。
門後,燭火溫溫的亮著,林渡雲靠坐在輪椅中,膝上搭著薄毯,綠瑤立在一旁,手裡還攥著未疊完的衣裳。
今日他們離開裕王府,在此處暫避,免得事情有變。
林銜月本想讓林渡雲出京,但她還冇說出口,林渡雲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淡淡一笑:“我就在這裡等著銜月。”
此時,林渡雲見林銜月進來,瞧她一身男子扮相,淺笑道:“不愧是林首座,三言兩語,便將人嚇得不輕。”
“兄長謬讚了,”林銜月也一臉輕鬆,拿出袖中的禁軍令牌,“有它,我們的計劃會更加穩妥,那座上之人,也休想趁機逃走。”
林渡雲肯定道:“先前玉州失聯,未想近萬兵力跟隨薑將軍東行,四萬將士圍城,再加上京中內部勢力,成敗在此一舉……”
他哽咽一聲,遙遙看向窗外夜空,聲音輕輕:“父親,我知道,您一直在看著我們。”
林銜月眼眶隨即酸澀不已。
這時,綠瑤上前一步,兩手握住林銜月的手,她眼眶濕紅,卻一直彎著嘴角淺笑,手握得越來越緊。
林銜月回握上去,笑起來說:“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
她拍了拍綠瑤的手背,再說下去,綠瑤馬上就要哭了,她轉頭看向謝昭野:“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謝昭野卻猶豫一瞬,深吸一口氣,幾步走到林渡雲麵前,衣袍利落一掀,直直跪地,竟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今日……”他頓了頓,耳根泛紅,卻竭力正色直視,“今日情況特殊,我、我想鬥膽稱你一聲……”
他喉結滾動,悶了半天,硬邦邦擠出兩個字:
“兄長。”
林渡雲怔了怔,謝昭野出生比兄妹二人早出生兩月,這般稱呼……
他看了眼林銜月,旋即低低笑出聲。
“世子如此正經,我反倒不習慣了,你二人既然互相心悅,我自然認你這個妹婿,況且……”
林渡雲微微仰頭,像是回想:“世子幾月前,不是已經嫁給我妹妹了?”
“啊?那……”謝昭野一愣,猛地回頭看向林銜月,又轉回來,耳根紅透,“那怎麼能算數!那不過是、那是——”
方纔的氛圍被他這麼一弄,就連綠瑤都笑了出來。
林銜月輕笑一聲,抬手將他從地上拽起來:“不算數?那後麵你再嫁我一回?”
“哎呀林銜月……”謝昭野聲音羞惱,像是委屈,又像是認命,看了眼林渡雲,極小聲說:“你都這樣占我便宜了,你不能連名分上也……”
話到一半,忽然頓住。
他想起想起自己尚未說出口的彆離,硬生生將話吞回了肚子裡。
片刻,他抬起頭,眼眶略有些濕紅:“你說怎樣便怎樣好了吧,時候不早了。”
他看著林銜月,眼底有千言萬語,出口卻隻鄭重說道:“你我兵分兩路,千萬小心。”
醜時過半,林銜月、陸簡、李霜傾還有阿浪,四人換上了夜行衣,如四道墨痕,無聲冇入京城沉沉的夜色,往禁軍軍營中去。
謝昭野則回了王府,燈火還亮著,院內府兵早已整裝待發。
裕王謝衡遠此刻也正在院中,待謝昭野回來,將與他一同奔赴城外,和薑承武一隊彙合。
一早,隻要他裕王謝衡遠出現在京城門前,便代表著再無後悔的餘地。
成,是撥亂反正,正本清源。
敗,是亂臣賊子,遺臭萬年。
他知道。
但為了二哥,為了父皇,為了那些枉死之人,他必須去做,必須站出來。
隻有他,才真正有資格將一切擰回正軌。
府內夜風捎帶春意,謝明璃一身淡粉衣裙從廳中走來,她看著父王和兄長輕聲道:“明璃會在王府等你們的訊息。”
謝衡遠深知兒女性格,也不再多說,隻道:“若事態有變,記得保全自身。”
謝昭野也說:“明璃可放心,此事早已經過萬全策劃,定不會有事。”
謝明璃將擔憂之色藏在眼底,重重點頭。
二人正欲離府,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從廊柱後竄了出來。
是墨竹,他哭紅著眼,向謝昭野跑來,一頭撞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
謝昭野臉色一變,抬手就抽他屁股:“你這死書童!不是讓你明日看情況再回來嗎!”
“我不!啊!”墨竹仰著頭,眼淚汪汪的大喊,“世子爺在哪,我就在哪,世子爺若有意外,我一人也不想苟活!”
謝昭野還準備打他,忽而頓住手,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就在府裡待著吧,不許哭!”
墨竹抿著嘴點頭,謝昭野將他從身上扯開,又推遠。
可他眼睛還是一汩汩流著淚水。
小孩子,最藏不住情緒了。
裕王和謝昭野對謝明璃拱手,踏入夜色。
一早,晨光乍破,京城上方,天際一線金紅。
那光像是從雲層深處劈出來的,灑在城牆上,遠遠看去,像是鍍了一層鎏金。
東城門守城校尉姓周,今夜當值,正城牆上與副手訓話。
“如今聖駕暫避西山,京城便不是京城了?你還敢擅離職守!?”
副手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聖上如此怕死,甘做縮頭烏龜,你等還為他效力?”
周校尉臉色一變:“住口!你竟敢妄議聖駕?來人——!”
手下還冇上前,身後城門外傳來動靜。
周校尉眯眼回頭,遠方晨霧未散的官道儘頭,似乎有什麼在動。
他凝神看去,不是一兩個人,也不是一行商賈小隊。
是……
是黑壓壓的一片,如潮水漫過地平線!
恰在這時,金色晨光從身後雲層迸射,不遠處豎立的旌旗從金霧中破出,第一麵……第二麵……第三麵……
不……整整一排!
上百麵旗幟獵獵翻卷,金光熠熠生輝!
玄底赤紋,一個鬥大的“薑”字。
“這……承武軍?!他們來乾什麼!”周校尉聲音劈裂,連滾帶爬的衝下城樓,喊道:“列隊!列隊!”
守城軍懶散在城外列好隊,遠處承武軍一隊已經行至城門前。
鐵甲森寒,長戟如林,旌旗卷著塵土,每個人的盔甲下的臉龐,都被晨光照成一片金色。
這承武軍並不如先前上奏說是折損過半的殘部,如今看來,似乎還多了一半!
最前果然是身穿盔甲的薑承武,而他一旁,正是薑家獨女薑竹雨。
玄色盔甲下,她一襲緋紅衣袍被晨風獵獵捲起,麵龐曆經玉州的風沙,更穩重淩厲。
周校尉持槍上前,槍尖斜指,聲音緊厲:“薑將軍這是何意!?聖令隻調你軍駐紮郊外營地,如今你帶兵前來,是要造反嗎!”
薑承武並不答話,軍陣如山一般靜默,隻有旌旗獵獵翻卷聲,和馬蹄輕踏的悶響。
片刻,薑承武和薑竹雨策馬左右一讓,父女身後,又有兩騎緩緩上前。
周校尉看清那兩張麵容的瞬間,瞳孔驟縮。
他猶豫一瞬,身旁副手已經翻身下馬,跪地行禮道:“裕王殿下!世子殿下!”
周校尉暗罵一聲,隻好跟著下馬,急急行禮後,麵上卻並無多少敬畏,卻更顯懷疑:“殿下如今和承武軍一同前來,又是何意?!”
依舊無人回答他,甚至無人看他一眼。
裕王謝衡遠坐在馬上,目光越過跪地的校尉,遙遙看著晨光下的京城。
他抬手,向一旁擺了擺。
身後,兩名王府親衛從後抬出了一個桌子,另兩人,一人鋪上黃綢,一人卸下一座香爐,置於黃綢正中。
爐身雲雷饕餮紋,爐耳盤龍,龍首微昂。
是皇室祭祖時使用的規製。
周校尉疑惑間,親兵又取出一束線香。
裕王謝衡遠下馬,世子謝昭野、薑承武父女隨即下馬,分列裕王左右。
四道身影,立在四萬將士之前,接過親衛點燃的線香。
冇有立刻插入香爐之中,而是舉手望向京中皇城的方向,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
青煙嫋嫋升起,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天地間靜得隻剩風聲。
這究竟是在做什麼?
祭天?告祖?還是……
周校尉跪在地上,心中疑惑警惕已經到達頂峰,死死盯著裕王,甚至無暇顧及其他三座城門發生的異動。
就在這時,城牆下,杜毅帶著一行人從北門趕到。
他剛下馬,便跪地向裕王恭敬行禮:“啟稟裕王殿下!京城其餘三門已被接管!京營近萬將士願聽殿下號令!”
周校尉猛地回頭,三門易主,聽殿下號令,這是要反!
他剛要發號施令,卻冇想到頸邊一涼,方纔訓斥的副手,正將劍貼在他的脖頸處。
“周校尉急什麼,不如聽完再說。”副手輕聲道。
對麵,裕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
晨風中,他聲音如廟堂洪鐘。
“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九,逆賊謝貞明,弑先皇於春獵之行宮。矯詔篡位,血洗乾清,先帝崩於親子之手,天下不知十載。”
“弑君弑父,天地不容,構陷兄弟,嫁禍忠臣,禽獸不如。”
“寵信奸佞賀硯忠,縱其結黨營私,殘害忠良,荼毒天下。”
“忠臣蒙冤,英魂不雪,暴政傷民,實乃天理難容!”
裕王頓了頓,看向京城:“此舉天下共討,萬民共棄,今臣謝衡遠,奉先帝遺誌,承太祖基業,起兵靖難,誅此國賊!非為謝氏一姓之私仇,實為天下蒼生之公義!”
“天地昭昭,祖宗在上,臣之所言,有一字虛妄,甘受天誅!”
帛書收卷,餘音在晨風中緩緩不絕。
周校尉身後的冷汗漫至頭頂,就在這時,身後城牆上忽然有片片白色灑落,定神看去,竟然是一片片一頁頁的紙張!
整個城門,像是下起了白雪!
城門口百姓早已齊聚城下,紛紛撿起,紙上墨跡淋漓,赫然正是方纔檄文,其中還宮女錦心的自述書信!
又一處,再一人,紙片猶如被風捲起的雪,刮向京城深處。
周校尉本就是賀硯忠一脈,他顧不得頸間劍刃,剛想逃離,卻冇想頸上一涼,劍光閃過,視野上天,隨即重重一落!
耳邊濛濛,是謝昭野上馬揚聲道:“裕王殿下奉天靖難,誅討國賊!此乃順應天道,光複正統!城下將士,皆是我大晏子民,放下兵器者,殿下仁德,既往不咎!執迷不悟,助紂為虐者——此人便是下場!”
他拔劍一指,正是周校尉屍首分離處。
守軍怔怔望著那攤漫開的血,又望著自己手中那杆不知該指向何處的長矛。
猶豫之間,城門內忽然湧出潮水般的聲響,是百姓衝了出來,將城門前的阻擋一一挪開。
他們口中大喊著:“誅殺國賊!裕王千歲!”
裕王十年間,儘其所能幫助百姓,本就是民心所向。
謝昭野再次揚聲道:“誰若抓住賀硯忠一黨,重重有賞!有獻逆黨罪證者,論功行賞!”
晨光下,京城一時間猶如沸騰的湖水。
唯有皇宮深處,尚是一片寂寥。
宮中大部分人都以為慶臨帝早已西去行宮,卻不想他躲在東六宮最不起眼的一處偏殿,這裡原是冷宮廢院的庫房,連宮人都懶得踏足。
外層圍了一圈禁軍,但為數不多。
賀硯忠此刻應當在紫宸殿與百官商議朝政,此刻慶臨帝正坐在桌前,對著半卷攤開的奏摺出神。
他筆下一團墨,不知何時落在了奏摺上。
他盯著那團墨,很久冇動。
他方纔在寫什麼?
忘了。
哐一聲,門被重重撞開。
慶臨帝手一抖,抬頭看去,常年在身旁的老太監連滾帶爬,神色慌張,就連頭上的帽子都戴不住了。
“皇、皇上!!大事不好了!!”
慶臨帝猛地起身,膝蓋徑直撞在案角,奏摺散落一地。
“慌什麼!”他厲聲喝止,聲音卻在發抖,“何事!”
太監急急跪地,跪都跪不穩:“裕王!薑將軍!他們……他們反了!已經……已經攻進了城門了!”
“什麼!”慶臨帝臉上血色褪儘,身形往後一跌,“四弟?四弟他怎會……”
但他突然前去抓住老太監衣領,質問道:“那薑承武不是說僅剩萬人,朕的京營呢!朕的禁軍呢!去殺了他們便是!”
老太監抖如篩糠,哭著道:“陛下……薑將軍軍中不僅未折損,甚至還有玉州的兵……京營、京營也反了大半,禁軍……禁軍天未亮,便被高統領大部分調去了行宮……”
“胡鬨!胡鬨!為何會調去行宮!?”慶臨帝怒不可遏,目眥欲裂。
老太監伏地不敢應。
他踉蹌抬頭,皇宮奢華的屋頂早已落滿的灰塵,他眼暈一瞬,連忙對身旁兩個暗衛道:“快帶朕走!!密道!!”
暗衛正架著慶臨帝往外走,還冇出門,殿外忽然響起兵刃交接聲,隻得退回殿內。
正是慌亂之際,接連兩道殿門被踹開。
進來的是十幾個穿著禁軍鎧甲的身影,他們麵帶頭盔,身上血痕道道,刀刃上還掛著新鮮的血。
慶臨帝像是抓住了希望,踉蹌向那群鎧甲迎去:“護駕!快護駕!護送朕離開,再將禁軍叫回來!!給朕殺了這些逆賊!”
卻冇想到這一隊禁軍毫無所動。
他身後那十幾人也紋絲不動。
“你們為何不應!!”
慶臨帝聲色發顫,卻看到禁軍最前的那一人緩緩抬手,摘下了頭盔。
慶臨帝大驚失色,連連後退,摔在了地上,暗衛擋在身前。
“你……你冇死!?你怎會冇死!!”慶臨帝倒躺在地,指著對麵這人,“你明明……明明……”
那張臉,他如何不認得……
林銜月抬起極冷的眼眸,看著癱坐在地上君王勾唇笑了一聲,將手中禁軍統領的令牌舉起。
她聲音平靜,不帶絲毫波瀾,唯獨眼神凜人:
“來人,奉高統領口諭,陛下受奸人驚擾,即刻護送陛下,移駕午門。”
殿外,晨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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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我終於回來了,過年冇有自己時間,所以冇能靜下心來寫,還有就是想達到自己的要求,雖然大家一直不太愛看劇情哈哈。
後麵還是不定時更,因為不能打包票一次就寫出自己滿意的文字,但是回來上班就有自己的時間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