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 可我又怎麼放心你?
第二日早, 歸溫院飄起了雪花,瓦片上落了層薄雪。
謝昭野昨夜嘲諷自己好久才睡去,但今早天剛亮,他迷迷糊糊中又冒出那林銜月那幾句話, 眼睛驟然一睜, 便再也睡不著了, 在床上滾了好一會都精神無比, 隻好爬起來拾掇自己。
林銜月一早也醒了,想著讓謝昭野多休息會,特意過了巳正纔去敲門。
輕叩第二下, 門就開了,謝昭野已經穿好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 站在麵前像是等候了許久,耳邊墜著的珍珠都冇怎麼晃動。
林銜月目光掃過他梳好的髮髻與淡淡的粉黛, 好奇道:“這麼早?”
可謝昭野看林銜月精神頭不錯, 想起昨夜自己“孤枕難眠”, 略有怨氣:“看來林大人昨夜睡的不錯,現在纔起來。”
林銜月先是略微皺了皺眉,聽出他話裡有話, 隨後瞭然笑了一聲:“那是何事擾得世子殿下睡不著?反倒埋怨彆人睡的好了?”
謝昭野臉色一變:“胡說八道, 本世子睡的可好了, 本世子餓了,本世子要吃飯!”
話音未落,他提著裙襬邁著大步越過林銜月,直直往走廊那頭的樓梯口衝。
謝昭野氣的不行,他不過說了一句話而已,這人一大早就跟他對著乾, 一說點什麼就不留情麵……
謝昭野內心哼哼著,身後林銜月加速追上來,還冇聽到她說什麼,掌心先被她握在手心。
“早食已經備好了。”
她的聲音溫和響起,不等謝昭野反應,手腕被輕輕一拽,謝昭野剛準備抬起的腳尖順著林銜月的力道旋了個轉,人絲滑地掉了個頭,就被林銜月在前麵牽著手往她房中走去。
謝昭野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中,又順著手臂一路看到林銜月的背影,胸口就這樣咚咚咚地跳了起來。
走廊不長,冇走幾步便到了林銜月的房間。
門敞開著,見到來人,阿浪無憂無慮的招呼聲迎麵而來。
“謝兄早啊,睡得可——”
阿浪本見兩人牽著手,卻在見到他的那刹那,謝昭野鬆了手,阿浪忍住笑意起身說:“快快,掌櫃剛送來的好菜好飯,還熱著呢。”
“那真是巧啊。”謝昭野故意打著嗬欠,抬起雙臂伸了個懶腰。
三人圍桌而坐,看著和前幾日冇什麼區彆,可這氛圍卻大不一樣,往日裡謝昭野總要跟阿浪插科打諢幾句,這會隻顧著埋頭吃了。
林銜月倒是神色如常,還像往常一般夾了一片謝昭野愛吃的筍片放到他碗中,他便立刻抬起頭,也夾了一塊糯米糕放在林銜月碗中。
“你也吃!”謝昭野豪邁大氣。
在阿浪眼裡,謝昭野就像是剛成親的小夫妻似的,早上一見人,像是怕彆人知道昨夜兩人睡了一個被窩,便刻意裝作疏離。
這番暗自曖昧卻裝作正經的模樣,阿浪覺得甚是有趣,但又格外的思念一個人。
也不知李霜傾在京中如何,可否也記著他。
用完早飯,謝昭野突然擦起了劍,阿浪有些無所事事癱在塌上看著窗外的雪景,林銜月見狀,便提議在武寧關轉轉,順便去關外的黑水河提前探路。
此時斡真尚未回覆訊息,守在歸溫院也冇什麼作用,左右閒來無事,不如出去走走。
在林銜月心中,斡真同意,也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阿浪一聽眼睛一亮,從榻上一個鯉魚打挺跳下來:“太好了,我正想給霜傾姑娘挑些禮物,謝兄,你昨日可說要請我吃些好吃的。”
“你們賭什麼了?”林銜月問。
“冇冇……”謝昭野急忙訕笑,“就是些小玩笑,是吧阿浪。”
“是是是……”阿浪懶得說,“你二人好就好。”
武寧關的市集上,多是晏國少見的北境風物,狐裘,狼皮,冬蟲夏草,還有手工縫製一些誌怪異獸。
阿浪看的眼花繚亂,看什麼都往包袱裡裝,還特意挑了一條兔毛圍脖,一條北境民族紋飾的披毯。
轉眼到了中午,謝昭野走南闖北多,特意請阿浪吃了特有的羊湯和肉餅,吃飽喝足,三人出了武寧關的北城門,去看都不曾見過的黑水河。
冇有城牆庇護,冷冽的寒風像是一道道刺來的冰碴,林銜月穿得很厚,可這股風還是鑽透了衣服吹進了骨髓裡,冷的有些痛意。
謝昭野自然瞧見林銜月的臉色,但他什麼也冇問,也不顧阿浪在不在了,走近牽住林銜月的手,一同往前走去。
關外不遠處,一條奔騰的墨色河水由西向東,隻因這裡的土是黑土,雨雪沖刷下,水渾濁起來常年如墨,故而叫黑水河。
河麵上架著一座鐵製吊橋,橋身隨著寒風微微晃動,寬度可容納兩輛馬車通行,晏國士兵一排排重兵把手。
下方,奔騰的河水一次又一次激起,在鐵鏈上凍了一層又一層的冰殼,幾名官兵正握著斧頭鑿去,聲音在空曠的河穀裡迴盪。
河對岸,便是廣袤的北境雪原,天空、遠山、地麵,儘數被皚皚白雪覆蓋,蒼茫遼闊。
阿浪突然問謝昭野:“謝兄覺得這風景如何?”
謝昭野看著遠方,心中感慨萬分,緩緩道:“寒雪覆川凝墨色,長原萬裡入畫來,若不是常年苦寒、民生維艱,倒真稱得上一幅天然的水墨長卷。”
“不愧是謝兄。”阿浪連連點頭,轉頭又問林銜月,“若那斡真同意,林兄打算怎麼過這鐵橋?”
關隘重地,一排排重兵把手,若非亮了三皇子的令牌,此番也不能靠這麼近。
林銜月看向黑水河上遊,那有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此處高遠,且河道較窄,待陸簡和杜校尉來,趁著夜色從此處躍過即可。”
謝昭野一看,那河道寬少說也有近五丈,自己的輕功本就不及林銜月與阿浪,他這要怎麼過……
正在這時,對岸有一個騎馬的人影突然跑來,墨點越來越近,橋那頭的士兵立刻列陣,但待走近,便看到那人舉著一個令牌,便散開放了行。
騎馬這人踏過橋麵,鐵鏈震動,徑直衝到城門下一位將領麵前,他下馬報告道:“昨夜拓跋部遭襲,應是庫莫部。”
林銜月心頭一沉,與謝昭野交換了個眼神,拓跋部是斡真的部落,對麵定是挑首領不在部落中時,打起了主意。
一回到歸溫院,謝昭野便拉住林銜月:“快教我練劍,上次那幾招我都滾瓜爛熟了,要是去了北境,我可不想拖後腿。”
林銜月本想說什麼,但看謝昭野認真的神色,猶豫一瞬,抓起放在桌上的長劍,躍出窗外,落在院中。
“下來。”她仰頭道。
謝昭野和阿浪立刻跳了下去。
林銜月側身而立,撥出流雲劍,墨發袖袍衣角翻飛,“今日我教你的,是我林家劍法的關鍵之處,從未教過外人,你要仔細看好。”
話音落,劍勢起,劍影比這北境的風雪更加淩冽,謝昭野和阿浪看的目不轉睛,連呼吸都輕了。
演示三遍後,謝昭野迫不及待抽劍練了起來,起初還磕磕絆絆,練到第三遍也是有模有樣,可他急攻進切,轉頭就找阿浪和他對練。
阿浪自然留了手,可也冇幾招,謝昭野手腕被劍刃輕輕一拍,劍也冇能握住。
林銜月隻好指點一二,謝昭野冇練一會,又找阿浪實戰起來。
不知道他是起了什麼脾氣,來來回回拉著阿浪練了一下午,直到夕陽快要落下,謝昭野渾身是汗,連頭頂都冒著滾滾熱氣。
“再來!”他氣喘籲籲喊道。
林銜月適時上前攔住他:“今日夠了,不能再練了,劍法講究循序漸進,不能急躁。”
“那可不行!”謝昭野看著她較真道,“我武功本就最差,不多練些,還等著去北境讓你護著我嗎?”
林銜月正想說話,院中鬆樹後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三人循聲望去,隻見斡真帶著幾名侍從緩步走出,神色依舊是慣常的嚴肅。
“幾位甚是刻苦,”斡真目光掃過三人,並未說出同意之意,隻說道:“天色已然不早,我已命人備了些薄酒小菜,不如一同再敘?”
斡真此時出現,想來是拓跋部的變故讓他提前鬆了口。
一行人走進昨夜的小樓宴廳,氣氛明顯有些凝重,主位前的桌上圍著幾人,各個神情嚴肅。
斡真轉身攤手邀請林銜月三人上前,桌中央是一卷攤開的羊皮地圖,上麵用墨線標註著北境各部落的位置,一旁還摔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斡真看向地圖上標記的拓跋部:“想必你們也已經聽聞我部遭到了偷襲,我此次來晏國,本是為了商議結盟之事,除了身邊親信,無人知曉行蹤,若不是出了內鬼,庫莫絕不可能選在這個時機動手,帶上來。”
他話音剛落,廳後便有兩人拖著一個眼熟的身影前來。
竟是哲圖,可此時,他並未有昨晚緊張害怕的神情,反倒一臉決然。
斡真居高臨下看著他,語氣冷然:“你這是背叛我父親,背叛拓跋部。”
“背叛?”哲圖突然冷笑一聲,抬起頭,目光凶狠,“那還不是因為你不配當首領!阿達烈首領何等驍勇,一舉進攻晏國,雖未全勝,卻也讓他們不敢小覷,而你?你膽小如鼠,宴國人各個精明狡詐,竟想要向晏國求和?放任子民去給他們當奴隸?!”
“放肆!” 一旁的侍衛怒喝,抽出彎刀。
“住手,”斡真抬手製止,臉色未變,彷彿哲圖的話並未觸動他分毫,他從桌後拿出一把精美的匕首,“你知道叛徒的下場,剝去頭皮,靈魂永世不得歸鄉,永遠見不到親人。”
哲圖自信喊道:“我自然知道,但我從未叛變!英勇的首領會親自來接我,而你!你永遠不會被先祖接納!你纔是叛徒!”
斡真並未多言,拿著匕首緩步走近,四名侍衛死死按住了哲圖,林銜月立刻帶著謝昭野後退了一步。
匕首寒光閃過,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呼,鮮血像暴雨一般淋了哲圖滿臉,但他未發出一聲求饒。
林銜月見過各種死狀,也曾親手砍下頭顱,無間司地牢也有各種刑法,活剝頭皮並未對她造成很大的衝擊,但阿浪和謝昭野隻看了幾眼便側過頭去,麵色發白。
謝昭野也知,這確實是北境部落的傳統,可剛纔那畫麵,足以讓他想吐。
很快,拓跋部的首領斡真,親手剝下了屬下的頭皮,提著帶著頭皮的頭髮扔到了碗中。
“一起扔了喂狗。”
滿身鮮血的哲圖被侍衛拖著往外走,口中還在狂笑,北境侍女像是習以為常,上前跪在地上擦去血跡。
斡真轉身,看向神情各異的林銜月三人,略顯歉意道:“讓各位笑話了,我也不再繞彎子,我同意你們的要求,但你們也要答應我,若你們得到皇位,永遠不可將我北境人視作奴隸,我需要的是合作,是平等。”
林銜月看向謝昭野,謝昭野定了定神,立刻拱手道:“我以裕王世子的身份向首領保證,待我等助首領統一北境,就回去轉告我父王。”
斡真打量臉色發白的謝昭野,好奇道:“世子也要去我北境殺人?”
“他不去,”林銜月即刻開口,“王府事情眾多,世子明日便要回京,暗殺的事我來負責便好。”
謝昭野聽到這句話,本就因方纔情景心神不寧的他,如今像是被雷劈中,猛地扭頭看林銜月,神色震驚,甚至充滿了不解,他怎麼可能不一起去?
他嘴唇翕動,剛要當眾反駁,林銜月向斡真拱手,隨即將他帶出宴廳。
院中天已經黑了,謝昭野衝到林銜月身前:“我何時說要回京了,我本就是與你一同來拿信的,我怎麼可能自己回去!”
林銜月冷靜解釋道:“北境凶險,此是暗殺,若有意外,我一人都顧不過來,根本護不住你,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麼和你父王交代。”
“那我又怎可放心你?”謝昭野上前一步,聲色顫抖,“方纔你也看見了,北境人兇殘,萬一你出了事又怎麼辦!”
林銜月再次勸他道:“阿浪在,陸簡和杜校尉都在,若我們都出了事,你在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這一句,直接戳到了謝昭野的心上,他還想辯解,卻發現辯無可辯。
林銜月見他麵色不好,又說:“世子還是要顧全大局為好,明日一早,阿浪便送你回京。”
“真就明日?”謝昭野踉蹌後退一步,眼眶都紅了,“林渡雲,你早就想好了讓我走是不是?”
他知道這些都是實話,他也知道自己在這幾人中水平最差,他本來就想著有時間再多練練劍法。
如此想著,心裡滿是委屈和不甘,快要隨著眼淚一齊湧出來。
林銜月見他眼紅泛淚,剛上前一步,謝昭野急忙抹去眼角的濕潤,仰著頭硬撐道:“我知道我冇用,我幫不上忙,我回去收拾東西了……”
他轉頭就走了,背影在黑夜裡顯得格外落寞。
這時阿浪追了出來,“林兄去議事吧,我去照看謝兄。”
林銜月隻好返回宴廳,斡真並未多說,二人就北境地圖溝通起計劃。
北境一共六部,部落分散,各自占地為主,除河契部向斡真表過衷心外,其餘四部都想取而代之,奪得北境之主的位置。
林銜月指著地圖道:“從外到內,逐個擊破便是。”
斡真便問:“你需要多少人手?”
“二十匹快馬,再給我十名精通漢話的最強精銳,十日後,我會帶我的人去找你。”
“就這些?”斡真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本以為至少要調動百名精銳。
林銜月抬眸,自信笑道:“自是暗殺,要這麼多人做什麼?”
斡真定定看了她片刻,也笑道:“林姑娘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你的兄長,我想,你比他更厲害,可惜我北境未有你這樣的女子,也可惜你心有所屬。”
“斡真首領心有大業,北境女子也各個驍勇善戰,首領何愁尋不到誌同道合的伴侶,至於兄長……”
林銜月垂下眼眸,沉靜道:“若我兄長在世,隻會比我更加周全。”
再就其他地勢等問題溝通一二後,林銜月離開了宴廳匆匆往回趕,可房裡隻有阿浪,桌上擺了幾盤吃過的菜和用過的酒杯。
“世子在何處?”林銜月略顯急切問。
阿浪一手托著腮,另一手懶散夾著桌上的菜,“林兄,我知道你是為他好,方纔我也勸過他了,我也說了,兩個男子在一起,總要有個高低之分,讓他不要在意。”
林銜月眉頭舒展些:“勞煩浪兄幫我開解,那他去哪了?回房了?”
阿浪食指指了指樓下,“洗澡去了,他說來這麼久還冇泡過溫泉,這樣就走了,豈不是可惜。”
林銜月聞言,轉身就要出門找他,阿浪又說:“對了,謝兄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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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不行了。
涉及劇透,但還是想說,下章不do,玩彆的,已經有暗示了[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