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助 林大人,能不能幫我擦擦?……
這群司衛都曾聽說過流雲劍的威力, 如今劍尖指向自己,心中早已怯意叢生,腳下不自覺發虛,有一人後退一步, 所有人邊紛紛四散而逃。
就像突如其來起了一陣淩冽的風, 林銜月出手毫不遲疑, 血光乍現時, 她的身影早已飄向下一個目標,殺意決絕,毫無停頓。
謝昭野在屋頂在被她被震懾住, 這等英姿,卻隻能在困在無間司的黑夜裡作那殺人劍, 真是太可惜了,這人應該馳騁沙場, 縱馬揮劍。
他想著, 竟然下意識將現在的“林渡雲”和小時候的林銜月重疊在一起。
他搖了搖腦袋, 立馬從屋簷上躍了下去,趁亂將徐主簿驚魂未定的母親扶到屋內,徐主簿忍痛站起身, 一瘸一拐跟了進去。
方纔圍住杜毅的三名司衛見情勢驟變, 對視一眼, 也想趁機脫身。
杜毅強撐著意識,從地上摸起一柄劍,驟然揮出,劍鋒一轉,兩人應聲倒地。
剩下那人見同伴慘死在麵前,無路可去, 剛回頭,杜毅踉蹌前行半步,幾乎是靠意誌刺進那人的胸口。
他氣力已儘,終是支撐不住,踉蹌著靠倒在一正門前的立柱旁,血從他腹部緩緩流出,染紅了青磚。
謝昭野見徐主簿暫無大恙,顧不得喘息,急忙奔向杜毅,“杜校尉!你還好嗎!”
杜毅麵色慘白,滿身是傷,衣衫幾乎被血浸透,他擺了擺手,想開口,卻隻吐出一口血。
徐主簿走近,眼中滿是慚愧,他跪在杜毅身前:“他……方纔為護我,是我疏忽,連累了他。”
謝昭野脫下外衣,急忙去堵杜毅流血的傷口,愧疚道:“都怪我,我們應該一同前來的,我現在就帶他去看大夫!”
徐主簿也幫起忙,可疑惑謝昭野表述是和無間司首座一起的,下意識問:“閣下又是誰,怎麼會跟無間首座在一起?”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陣風似乎停了,林銜月在西側的屋頂殺完最後一個人,和那具屍體同時落下,她腳尖輕盈落地,滿臉肅殺,身上不可避免的染上了鮮血。
她將劍挽至身後,快步走來。
“你彆過來!”徐主簿神色劇變,突然拾起一把劍橫在脖頸前,滿眼警惕,“你是無間司首座?自相殘殺又是何意?今日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說出一個字!”
林銜月未再上前一步,將劍收鞘後,躬身朝他行了一禮。
她鄭重道:“徐主簿不必驚慌,我的確是無間司首座,但我此行無人知曉,我是托杜校尉查證宮女之事,是想瞭解當年謀逆一案,為我父伸冤,未想其他人先行一步。”
“你……”徐主簿眼神一震,嘴唇動了動,眼神猶豫,看向滿地的屍體又看向她誠懇的眼神,遲遲冇有迴應。
不敢,他不敢,不可能因為彆人一句話,便將秘密托付,更何況麵前正是無間司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修羅,他已經為皇帝辦差五年之久,如今竟要翻舊案,誰敢信他不是反間一局?
正遲疑間,謝昭野連忙開口:“徐主簿,我是裕王府世子謝昭野,若他有異心,我也不會隨行相助?我也想知道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嘶——”
一道刺耳哨響自後方驟然響起,刺破沉沉夜色。
林銜月猛地回頭,方纔倒地的萬鬱庭竟然還有一口氣,他正拚死將銀哨含在口中吹響。
“噗。”一聲,哨聲戛然而止。
一柄劍直直插進萬鬱庭的喉間,第一時間出手的,正是杜毅,擲出這一劍後,氣息愈發紊亂。
可哨已響。
“你們……快走,”杜毅額頭滿是冷汗,話語被口中的鮮血嗆斷,“看來來的……不止他們……”
他勉強轉頭:“徐主簿,我已性命作證,這人可信,再不走來不及了!”
徐主簿緊皺的眉微微鬆開,他道:“我西邊有個宅子,無人——”
“已經被搜查過了,不能去了。”林銜月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帶上令堂,跟我走。”
“杜校尉,我揹你!”謝昭野扶起杜毅,可他的身體猶如千斤般沉重,隻能勉強將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半拖半扶著往前走。
林銜月謹慎躍上房頂,藏在夜色中,朝原處觀望後她揮了揮手,謝昭野會意,扛著杜毅往墨竹還在的那間破屋走,徐主簿一邊安撫年邁的母親,一邊緊隨起後,唯恐落下。
燈會還未結束,幾人穿街過巷,兜轉數次,在確認身後無追兵後,終於抵達那間破屋。
門吱呀一聲推開,屋內昏暗而寂靜。
謝昭野壓低聲音:“墨竹?”
“世子!”角落裡傳來一聲哽咽。
墨竹攥著匕首從黑影中站起,眼眶通紅,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好了,彆哭了,快給我拿藥!”謝昭野焦急將杜毅放在裸露的床板上,急忙去翻能用的上的藥粉紗布,墨竹雖然害怕,但在旁打著下手。
杜毅看了一眼腹部汩汩滲血的傷口,仰頭緩緩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弱卻輕鬆道:“不要管我了,我大概是活不了了,這種傷,我見得多了……”
他又笑起來:“林大人,燈籠你幫我帶給阿沁就行,我知道,你肯定去看燈會了。”
林銜月急忙上前,,正對上他那雙混著血絲的眼,視線一低,便見那道幾乎撕裂至腸腹的傷口,血肉模糊。
她殺了人,也看過血,但從未想讓身邊人再為她流血至此。
“好了!”謝昭野突然打斷氣氛,“你們都不要胡說了!”
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個泛著灰塵的玉瓶,倒出一粒黯紅色的藥丸,飛快地塞進杜毅嘴裡,他手在顫,又擰開另一瓶藥粉,迅速灑上傷口。
“這藥丸是續命丹,可以保你性命半個時辰,我先給你止血,你撐住啊杜校尉!墨竹,找個蠟燭!”
墨竹應聲而去,藉著月色在舊屋裡翻找。
謝昭野見林銜月驚訝盯著他,冷靜道:“這是那個怪醫送我的,但我隻有這麼一顆,還好我帶來了。”
這時,墨竹找來半截手指的蠟燭,點亮後微微湊近,可卻抖了一下。
“閉上眼,彆看。”謝昭野對墨竹道。
林銜月看著認真處理傷口的謝昭野,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方纔壓在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似乎突然就碎成了一小塊一小塊。
她知道謝昭野本性善良,隻不過行為魯莽,做事衝動不顧後果,可如今看來,他並非如此。
她心裡竟然萌生了一絲愧疚,也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一味提防他,把他當成壞事的變數。
“林首座,”徐主簿安撫好母親問,“你現在要如何打算?”
林銜月思索一瞬道:“錦州你不能再留了,等確認安全,我想辦法送你出城。”
“去哪?”
“玉州。”
徐主簿恍然大悟笑了一聲,“林首座還真是刮目相看,也好,還好雪娘走得早,如今隻有我和我娘,我也並無牽掛,那宮女我——”
但這時,窗外有聲響,林銜月眉梢一動,“都彆出聲!”
謝昭野立馬吹滅了蠟燭。
林銜月腳步無聲地移至窗邊,微微側頭看去,夜色如墨,乍看與先前無異,風也照常拂過簷角,但她卻捕捉到那不遠處陰影中一點不尋常的顏色。
幾道人影正貼著陰影緩慢靠近,就像蛇一樣在夜裡遊走。
“幾個?”謝昭野貼近她,低聲問道。
“四個。”林銜月回道,眼底泛起微光,“是皇帝的暗衛。”
“什麼?”謝昭野皺眉,聲音壓得極低,“皇帝竟然連暗衛都派了?”
林銜月頓了頓,未做回話,隻說:“等會我引他們出去,你帶杜校尉和徐主簿立馬離開,走的越遠越好。”
那可不是尋常死士,而是慶臨帝親自養出的影衛,實力可謂說遠超想象。
“你們走……”杜毅這時竟然坐起了身,臉色慘白卻像是下定了決心,“還是我去引開他們,我本就應該隨將軍戰死在沙場上,如此也好!”
“等等!”
林銜月低聲喝住,目光凝在遠處——夜色沉沉中,不遠處又有兩個墨影一左一右靠近。
但下一瞬,左邊那人停在樹梢,不知做了什麼,像是故意踩斷了樹枝,引起不小的動靜,接著朝另一端奔逃而去。
那是誘敵之舉。
林銜月眉頭微蹙,她能感到屋外的殺意,隨著那人的身形逐漸遠去,悄然淡去。
可剩下那人仍步步逼近,林銜月後退一步,再次拔出流雲劍,示意所有人退後。
身影輕巧地躍窗而入,帶著一頂蓑帽。
“何人?”林銜月沉聲問道。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風塵仆仆的臉,二十出頭,頭上隻盤了一個散亂的道人髮髻,眉眼清朗卻帶著一絲瀟灑和狡黠,粗布麻衣磨損不堪,看著像走南闖北的江湖浪人。
他目光一轉,看見屋內眾人,輕聲一笑:“林大人,世子殿下,我受人之托,前來相助。”
“受誰之托?”林銜月仍未收劍。
那人眸光微動,卻不多言,隻道:“玉州,其他不便多說,我們先行離開此處,馬車已經備好了。”
林銜月一行人並未出城,而是跟著他到了座頗為氣派的宅邸前,朱門高牆,飛簷重瓦,宅門口懸著一塊鐫金匾額寫著周宅。
看樣子是位富商了。
浪人從懷中摸出一塊通體墨青、雕著雲紋的玉佩,遞給門房,門房眼神一凜,口中說著稍等便跑了進去。
很快,一個穿著絳紫鶴紋袍、圓臉細眼的中年人小跑著迎出府門,手中拿著那枚玉佩,並未多問,立馬拱手放他們進來,十分恭敬的引著他們往府中走。
他親自引著眾人穿過兩進院落,來到一處花木掩映的內院,門前鋪著湖石小徑,兩側各有小假山,雅緻寧靜。
“幾位大人可以放心,我乃錦州商會行首,就連知事都要忌憚我三分。”
富商將幾人送進最後一進的院中,又道:“已吩咐下人準備熱水吃食,也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稍後便到。”
“有勞周老。”那名浪人拱手致謝。
周老走後,那浪人見眾人仍未放下戒備,隨意往門框上一靠,仰頭笑道:“你們可以叫我阿浪,也不用問我真名,我就叫阿浪,我家主人幾年前機緣巧合救了這位富商,甚是投緣。”
林銜月目光微凝,問:“你家主人是誰?”
“我家主人?”阿浪眨了眨眼睛,“自然是玉州雁門樓樓主,他可是我義父。”
林銜月下意識與謝昭野對視,他們都知道,在玉州一直收留流亡之人、舊部孤魂的人,正是這雁門樓的樓主,但此人行蹤隱秘,就連去了玉州的人,都未曾見過真麵目,連歲數幾何也說法不一。
這阿浪卻說是義父,想來起碼比他大了不少。
林銜月心中那點含混不清的揣測,忽地淡了下去。
不多時,大夫便來了,那阿浪不知跑到何處不見了蹤影,大夫替杜毅處理完傷,嘴上說著幸好,墨竹主動留下來照看他。
林銜月、謝昭野和徐主簿一同從房間內出來,屋外風微微透涼,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錦州這一程,遠比他們預想得更加曲折,皇帝並未放過這件事情,竟也依舊不信任林銜月,趁著她假意去滄州,竟安排無間司和暗衛來錦州尋徐主簿。
“林大人,世子殿下,今日多謝二位救我一命。”
一旁徐主簿拱手道,神色鄭重,像是要托付重要之事,他未作猶豫:“那宮女就在錦州附近,明日我便帶你們去。”
林銜月道:“徐主簿還是儘快離開錦州為好,我也是為令堂著想,若是信得過我和世子,就算赴湯蹈火也會保她一命。”
徐主簿愧疚地笑一聲,“隻是辛苦二位了,那宮女本就是錦州人,如今藏身在城外的安陽村,她住的屋子門前種著些許紅萸花,你們一去便知,此前葉將軍將她送至我處,她自始至終一句未言,怕是你們到了,也未必……”
林銜月和謝昭野再次對視一眼,“無妨,此事關係頗為重大,也不過是想活命罷了,還是感激徐主簿。”
“多謝徐主簿,”謝昭野也道,“主簿還是去陪著令堂吧,今日想來受了不少驚嚇,也要些日子才能緩過來。”
徐主簿未多言,再度道謝便離開了。
門口隻剩林銜月和謝昭野,她一轉頭,謝昭野正盯著她腰間的流雲劍。
林銜月回想今夜出手,見了不少血,“世子害怕了?”
謝昭野抬起眼,對上林銜月的目光,笑著說:“世道已經如此了,我怎麼會害怕,隻是覺得……”
他托著下巴,邊思考邊說:“林大人今日頗為順眼,對了,這劍法,能否教我幾招防防身?”
林銜月掃了他一眼,覺得這人莫名其妙,今夜血雨腥風,如今卻還能雲淡風輕地討教起劍法來,彷彿方纔之事與他無關。
她淡淡斜睨了他一眼,輕聲道:“你又不是林家人,林家劍法,從不外傳。”
謝昭野撇嘴,低低哼了聲:“小氣。”
這時,府中的婢女上前,恭敬道:“二位大人的房間已經備好了,若有其他需要,您二位吩咐我便是。”
謝昭野重重的呼了一口氣,活動著雙肩,對婢女道:“府中可還有熱水,今天這一路,真是折騰死我了,我感覺我都臭了……”
謝昭野話落,婢女不由自主的看向二人,一見林銜月衣上還有血點,立馬後退一步,歉聲道:“自然是有的,稍後便命人送至房中。”
婢女行禮後退,轉身便小步跑遠了。
謝昭野伸手扯了扯林銜月濺血的衣領,“林大人也去洗洗罷,彆把人家嚇壞了。”
“你以為你穿裙子就很好了麼?”林銜月下意識揶揄。
“你?”謝昭野無奈,又哼了一聲,“我這可是為了誰啊,我纔不跟你計較!”
林銜月破天荒的笑了一聲,懶得理他,推門進了房。
下人送來熱水便恭敬離開,林銜月解了衣袍步入浴桶,隻覺一身寒意都褪去,肌骨微鬆,片刻竟生出幾分睏倦。
但她害怕暴露身份,便隻清洗了一番,整頓好衣冠,便準備喚人收拾。
剛出門,一名婢女端著漆盤站在謝昭野房前,見林銜月走近,她焦急前來。
“怎麼了?”林銜月問。
婢女略帶躊躇地道:“這位大人讓我送衣裳來,可奴婢敲了許久都無人應聲,我不好擅入,又還有事要去回報……”
“那給我吧。”林銜月接過漆盤,徑自推門入內。
房中熱氣氤氳,清香繚繞,林銜月繞過屏風,腳步一頓。
謝昭野正斜靠在浴桶中,發如潑墨,半濕半乾地垂落在肩後,鎖骨以下冇進水中,隻露出白皙如玉的胸膛。
他兩臂搭在桶沿,手上仍纏著紗布,在看去他閉著眼,呼吸微緩,似是感到了睏倦,睡了過去。
水汽下,他的麵容更添幾分模糊的豔色,眉骨高挺,鼻梁削直,唇角卻微彎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林銜月頭一回覺得這個人的五官,可以用女子的漂亮來形容,這副模樣,倒確與京中那些“世子風流第一”之言,頗為相稱。
林銜月不動聲色,走近將漆盤放至木幾上,卻聽水聲一響,水麵微微盪開,謝昭野睜開了眼。
那雙眼在氤氳水霧中幽深清亮,帶著幾分剛醒的慵懶,他眨了眨眼:“怎麼是你?”
林銜月僵在原地,放下漆盤道:“婢女不好意思進來,我便幫個忙。”
她起身準備退開:“世子慢慢洗吧。”
“哎。”謝昭野抬起右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輕不重,掌心貼著她脈搏,帶著溫熱的水氣。
他身子略微前傾了些,水麵輕輕拍打著他胸前的肌膚,他似乎是無所謂,仰著頭看著林銜月:“我手上不能沾水,林大人,能不能幫我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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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改了世子語氣不善的毛病,增加了一段夢。
後麵的挪到下一章,可惜我小天使的段評,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