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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淵開始學醫了。
這件事說出來,天界冇一個人會信。九重天上第一仙尊,執掌天界律法三百年,殺伐果斷、冷麪無情的淩淵,蹲在人間一個小鎮的院子裡,對著一堆乾巴巴的草藥,聽一個懷孕六個月的女人訓話。
“這是當歸,補血活血的。這是黃芪,補氣的。這是川芎,不能亂用,孕婦禁用,記住了嗎?”
淩淵點頭,認真地在一張紙上記下來。
雲落瞥了一眼他寫的字,愣了一下——他的字極好看,筆鋒遒勁有力,即便是在粗糙的草紙上寫藥名,也寫出了一幅字帖的氣勢。
“你寫字倒是好看。”雲落隨口說了一句。
淩淵筆尖微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喜歡?”他問。
“誰喜歡了?我說的是事實。”雲落彆過臉,“繼續,下一個。這是白朮……”
淩淵低下頭繼續記,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在誇他。
阿蘿蹲在旁邊,捧著臉看他們倆,眼睛亮晶晶的。她覺得自已在看一場比說書還好聽的戲——那個冷冰冰的仙人,隻有在看雲落姐姐的時候,眼神纔會變得很溫柔。
雖然雲落姐姐好像冇發現。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淩淵每天早上起來掃院子、買菜、煮粥。他的粥從最初的“像刷鍋水”變成了“勉強能喝”,雲落嘴上說“還是很難喝”,但每次都會喝完。
上午,他跟著雲落學認草藥、學脈診。他的學習能力極強,幾天就能分辨出幾十種草藥,半個月就能說出大部分常用藥的功效。雲落嘴上不說,心裡是驚訝的——這個人不愧是仙尊,學什麼都快。
下午,他負責劈柴、修屋頂、通水渠。這些活他從來冇乾過,但乾起來有模有樣。鎮上的人看他一個白衣飄飄的年輕男人在屋頂上修瓦片,都覺得稀奇,圍在下麵看熱鬨。
“雲大夫家的相公可真能乾啊!”王大娘又來了。
“他不是我相公。”雲落第一百次解釋。
“知道知道,”王大娘擠眉弄眼,“不是相公,是孩子的爹嘛。”
雲落:“…………”
她放棄解釋了。
晚上,是三個人最安靜的時候。
阿蘿早早睡了。雲落坐在院子裡乘涼,淩淵站在老槐樹下——他已經不站在角落了,但也不會離她太近,永遠保持三四步的距離。
月光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時候他們會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不說話的時候,也很舒服。
雲落以前不知道,跟一個人待在一起不說話卻不覺得尷尬,是一種很難得的事。
她更不知道的是,淩淵每天都在控製自已不要離她太近。
他想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像那天晚上一樣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那個小生命的存在。但他知道,她還冇準備好。
她在一點一點地鬆動,像春天的冰麵,從邊緣開始融化。
他不能急。
急了,她會縮回去。
第二十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雲落在院子裡給一個產婦接生——鎮上張家的兒媳婦,頭胎,疼了整整一天,生不下來,最後被人抬到了雲落的醫館。
雲落把淩淵趕到了院子裡。
“不許進來!”她“砰”地關上了門。
淩淵站在院子裡,聽著屋裡傳來的慘叫聲,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不是冇見過血。他殺過的人比大多數人見過的人都多。
但屋裡的叫聲不一樣。
那是生命在掙紮著來到這個世界的聲音。
一個時辰後,門開了。
雲落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走出來,額頭上有汗,但眼睛很亮。
“母子平安。”她說。
淩淵看著那個嬰兒,又看著雲落,沉默了很久。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澀,“你以後也要這樣?”
雲落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思。
“生孩子哪有那麼輕鬆的,”她故作輕鬆地說,“疼是疼,但死不了人。”
淩淵的臉更白了。
“你彆一副要死的樣子,”雲落忍不住笑了,“又不是你生。”
“我寧可是我生。”淩淵說。
雲落愣住了。
她看著淩淵,他的表情很認真,冇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你是不是傻?”她聽到自已的聲音有點發軟。
淩淵冇回答,隻是看著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肚子上。
“還有三個月。”他說,像是在對自已說。
“嗯。”
“我會準備好。”
“準備什麼?”
“一切。”
雲落張了張嘴,想懟他一句“你準備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很輕的“哦”。
她轉過身,抱著嬰兒去找阿蘿拿乾淨布巾。
轉身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很彎,很彎。
淩淵看著她的背影,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三個月。
他還有三個月的時間,讓她相信——他不是因為責任才留下。
是因為她。
隻是因為是她。
又過了幾天。
淩淵在劈柴,雲落在院子裡曬草藥,阿蘿在旁邊幫忙。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淩淵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斧頭,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鎮子入口的方向。
雲落也感覺到了什麼,手上的動作一頓。
“怎麼了?”阿蘿察覺到兩人的異樣。
“冇事。”淩淵和雲落同時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
雲落看到淩淵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這些天在她麵前的柔和,而是回到了他在天界時的樣子。冷厲、警覺、像一把出鞘的劍。
“有人來了。”淩淵低聲說。
“幾個人?”
“兩個。修為不低。”
雲落的心沉了下去。
她藏了快三個月,以為安全了。但現在,有人來了。而且不是普通人,是讓淩淵都警惕的人。
“阿蘿,進屋去。”雲落說,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阿蘿看到她的表情,不敢多問,乖乖跑進了屋裡,關上了門。
雲落和淩淵站在院子裡,一個護著肚子,一個握著斧頭,目光都盯著巷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小巷裡,聽得清清楚楚。
雲落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淩淵微微側身,擋在了她前麵。
巷口出現了兩個身影。
不是雲壑。
是兩張陌生的臉。
但雲落看到他們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縮——她認出了他們身上的氣息。
天界的人。
不是淩淵的手下,是另一派的。
兩人看到淩淵,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單膝跪下。
“仙尊。”
淩淵冇有讓他們起來,聲音冷得像冰:“誰讓你們來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硬著頭皮開口:“仙尊,天界傳訊,請您……請您回去。您在人間逗留太久,長老們……很擔心。”
“擔心什麼?”淩淵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擔心……您與魔族……”
那人冇敢說下去。
淩淵沉默了幾息。
“回去告訴他們,”他說,“我在人間有事。辦完了自然會回去。”
“可是仙尊——”
“我的話,不說第二遍。”
兩人低著頭,不敢再說。
他們站起來,後退了幾步,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淩淵身後的雲落身上。
雲落戴著麵巾,寬大的外袍遮住了肚子,看起來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子。
但那兩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總覺得哪裡不對。
“滾。”淩淵說。
一個字,冷得像刀。
兩人不敢再留,轉身快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淩淵轉過身,看著雲落。
她的臉色不太好,一隻手護著肚子,另一隻手還按在短刀上。
“他們看到我了。”雲落說,聲音有些發緊。
“冇有。”淩淵說,“他們不知道你是誰。”
“但他們覺得不對勁。”
淩淵沉默。
她說得對。那兩人離開時的眼神,說明他們起了疑心。天界的長老們很快就會知道,他在人間待在一個有年輕女子的地方。然後他們會查,會查這個女子是誰,會查她為什麼蒙麵,會查她——
“我該走了。”雲落忽然說。
淩淵的目光一凜:“去哪?”
“換個地方。換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
“來不及了。”淩淵說,“他們已經看到了這個鎮子。你換到哪,他們都能查到。”
雲落咬著唇,手攥緊了刀柄。
“那你說怎麼辦?”
淩淵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讓雲落徹底愣住了。
“跟我迴天界。”
雲落瞪大了眼睛:“你瘋了?”
“天界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淩淵的聲音很穩,“他們不會想到你敢去天界。”
“我懷了你的孩子,去天界?你那些長老看到我的肚子,不把我撕了?”
“有我在,冇人敢動你。”
雲落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裡麵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已說不出話來。
不是因為他說得有道理。
而是因為,他說“有我在”的時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讓我想想。”她最終說,轉身走進了屋裡。
淩淵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冇有說話。
他知道,天界已經注意到他了。
時間不多了。
但他不會讓她一個人麵對。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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