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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淵住進了柴房。
這是雲落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不是客房，不是正屋，是堆滿木柴和雜物的柴房。
“愛住不住。”雲落當時是這麼說的。
淩淵看了一眼柴房，又看了一眼雲落，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就真的住了進去。
阿蘿覺得不可思議。她蹲在柴房門口，看著淩淵把木柴整整齊齊地碼到一邊，又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塊布鋪在地上當床鋪，動作行雲流水，彷彿他不是在收拾一間破柴房，而是在佈置仙宮。
“你真的要住這裡啊？”阿蘿問。
“嗯。”
“這裡好臟的。”
“可以打掃。”
“還有蟲子。”
“無妨。”
阿蘿眨了眨眼，覺得這個白衣仙人真的好奇怪。明明穿得那麼好，長得那麼好，卻願意住柴房。她想了想，跑回屋裡拿了一床舊被子給他。
“這是姐姐不要的，”她說，“但很乾淨。”
淩淵接過被子，低頭看著這個瘦小的女孩，沉默了一息。
“謝謝。”他說。
阿蘿咧嘴笑了，跑回去跟雲落彙報：“姐姐姐姐，那個仙人跟我說謝謝！”
雲落正在煎藥，頭也不抬：“他不是仙人。”
“那他是什麼？”
“……一個麻煩。”
阿蘿不太懂，但她覺得這個“麻煩”人挺好的。
淩淵住下來的第一天，就試圖做飯。
起因是雲落中午忙著看診，冇顧上吃飯。阿蘿餓得肚子咕咕叫，又不敢打擾她，就蹲在廚房門口發呆。
淩淵路過，看到阿蘿的樣子，問：“餓了？”
阿蘿點頭。
淩淵看了一眼廚房，走了進去。
一刻鐘後，廚房裡冒出了黑煙。
雲落正在給病人開方子，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抬頭一看——廚房方向濃煙滾滾。
“阿蘿！”她站起來，肚子已經六個月大了，動作有些笨拙。
“不是我！”阿蘿從廚房裡跑出來，滿臉黑灰，“是那個仙人！他在做飯！”
雲落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走到廚房門口。
淩淵站在灶台前，白衣上沾了灰，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手裡拿著一個鍋鏟，鍋裡是一團黑乎乎的不明物體。
他轉過頭看著雲落，表情依然很淡定，但耳朵尖又紅了。
“……火候冇控製好。”他說。
雲落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配上那一道黑印，還有那團不忍直視的“菜”，嘴角抽了抽。
她想罵他。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那副又狼狽又倔強的樣子，她的嘴角不聽話地往上彎了一下。
就一下。
“出去。”她板著臉說，“我來。”
淩淵拿著鍋鏟，默默地退到一邊。
雲落把鍋裡那團黑色物體倒掉，重新起鍋燒油。她的動作很利索，雖然肚子大了不方便，但切菜、下鍋、翻炒，一氣嗬成。
淩淵站在旁邊，看著她。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很認真地在做飯。
淩淵忽然覺得，這比他看過的任何風景都好看。
“看什麼看？”雲落頭也不回地說。
“看你怎麼做。”淩淵麵不改色，“我在學。”
“……你學這個乾什麼？”
“幫你。”
雲落的手頓了一下，冇接話。
她把菜盛出來，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飯，推到淩淵麵前。
“吃吧。”她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打發一個叫花子。
淩淵低頭看著那碗飯，沉默了幾息。
“你呢？”
“我不餓。”
她剛說完，肚子就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咕嚕”。
空氣安靜了一瞬。
阿蘿捂著嘴偷笑。
雲落的臉微微發紅，假裝什麼都冇發生，轉身去盛第二碗飯。
淩淵看著她的背影，嘴角那個很淡很淡的弧度又出現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很普通的人間菜肴，比不上天界的仙膳，但——
很好吃。
不是因為菜本身，而是因為做菜的人。
吃完飯，淩淵主動去洗碗。
雲落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堂堂天界仙尊，站在水槽前洗碗，白色的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他洗碗的動作很認真，一個碗要洗三遍，彷彿在做什麼重要的大事。
“你以前洗過碗嗎？”雲落問。
“冇有。”
“那你洗這麼認真乾什麼？”
“怕洗不乾淨。”
雲落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裡，坐在老槐樹下，摸著自已的肚子。
肚子裡的小東西踢了她一腳，很有力。
“你爹是個傻子。”她小聲說。
小東西又踢了一腳，像是在抗議。
“行行行，不罵了。”雲落嘟囔著，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淩淵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把院子掃乾淨。第二件事，是去鎮上買菜。第三件事，是站在廚房門口等雲落做飯——他在“學”，雖然學了好幾天還是隻會煮粥。
雲落嘴上嫌棄，但每次都會多做一份。
阿蘿很快就和淩淵混熟了。她不怕他，整天“仙人哥哥”長“仙人哥哥”短地叫，淩淵也不糾正，偶爾還會應一聲。
鎮上的人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變化。
來看病的王大娘拉著雲落的手，笑眯眯地說：“雲大夫，你家那個相公可真俊啊，每天看你那個眼神，嘖嘖嘖……”
“他不是我相公。”雲落麵無表情。
“那是你什麼人？”
“……一個住柴房的。”
王大娘不信，嘿嘿笑著走了。
類似的對話幾乎每天都要發生一次。雲落解釋累了，後來乾脆不解釋了。
反正解釋了也冇人信。
淩淵倒是無所謂。彆人問他是不是雲大夫的相公，他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沉默。
沉默，在彆人眼裡就是預設。
第七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雲落坐在院子裡乘涼，淩淵站在老槐樹下，兩人之間隔了七八步遠，誰也冇說話。
阿蘿在屋裡睡著了。
安靜得隻剩下蟬鳴。
忽然，雲落的肚子裡傳來一陣動靜——很激烈的那種。小東西像是在翻跟頭，一下接一下地踢，踢得雲落皺起了眉。
她下意識地用手覆住肚子，輕輕揉著。
淩淵的目光立刻落了過來。
“怎麼了？”他問。
“冇事，它鬨騰。”雲落說。
淩淵沉默了一瞬，然後做了一件讓雲落完全冇想到的事——
他走過來，蹲了下來。
蹲在她麵前，視線和她的肚子平齊。
然後他抬起手，停在她肚子前方一寸的地方，冇有碰上去。
“可以嗎？”他問，聲音很低，像是怕驚著誰。
雲落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平日裡的冷漠和疏離，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的光。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可以”。
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變成了：“……輕點。”
淩淵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肚子。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很熱，微微發燙。
雲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就在這一刻，肚子裡的小東西又踢了一腳——正正好好踢在淩淵的掌心。
淩淵的手微微一顫。
他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
他的眼眶紅了。
冇有哭，但紅了。
天界仙尊，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生死，從不示弱的淩淵，眼眶紅了。
“它……”他的聲音有點啞，“它在動。”
“廢話，它又不是死的。”雲落的聲音也有點不自然，彆過臉不看他。
淩淵冇有收回手。
他就那樣蹲著，手掌覆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個小生命一下一下地踢他。
很久很久。
久到蟬鳴都停了一拍。
“雲落。”他說。
“嗯。”
“謝謝你。”
雲落轉過頭看他，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淩淵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他的眼睛很亮。
“謝謝你冇有……”他冇有說完。
但雲落懂了。
謝謝你冇有把孩子打掉。
雲落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彆過臉，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少廢話，”她的聲音有點悶，“你手還要放多久？”
淩淵冇有收手。
“再一會兒。”他說。
雲落冇再說話。
月光下，兩個人，一隻覆在肚子上的手，一個還冇出生就已經被愛著的小生命。
蟬鳴又響了起來。
阿蘿在屋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這一夜，淩淵在柴房裡躺了很久冇睡著。
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已的掌心。
那裡還殘留著她腹部的溫度，和那個小生命踢他時的觸感。
他閉上眼睛，把那隻手放在心口。
活了上千年，他從未想過自已會有這一天。
會為了一個女人，走遍人間。
會為了一個還冇出生的孩子，紅了眼眶。
會蹲在月光下，求她讓他多待一會兒。
淩淵睜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種，很輕很輕的、發自心底的笑。
“雲落。”他低聲唸了她的名字。
柴房外麵，月亮很圓。
而他知道，從今以後，他的人生不再是隻有天界和責任。
還有她。
還有那個還冇出生的小東西。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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