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淵。
此地終年難見天光,岩壁上嵌著的數顆夜明珠泄出幽幽冷光,將這處於山腹中的開闊之地照得一片幽寂。
穀地的正中央擺著一張不規則的石桌,玄光鏡靜置其上,鏡麵沉寂無光,望去與尋常銅鏡並無二致。
李扶風立於桌前,目光落在鏡麵上,眉心微蹙。
“玄光鏡既已感應魔氣,卻無法指明方向……此事著實罕見。
”說話的是站在李扶風身側的一名長鬚老者。
這位老者其貌不揚,眉眼和煦,看著平平無奇,實則是當今世上為數不多的九階歸真境的修士,在封魔淵內守護已逾千載,人稱玄淵尊者。
李扶風並未接話,玄淵尊者沉吟一會,隨後揮袖一引,身後石壁上夜明珠驟然亮起。
光華輪轉,一側石壁轟然轉開,露出滿壁藏書。
封魔淵自立以來,所伏誅的魔物已逾萬種,曆來發現的魔物,均會記載於這麵書壁之上。
其形貌、習性、弱點,乃至誅殺之法,無不收錄其中,以備後人查考。
玄淵尊者催動靈力,掠過層層書架,片刻後,靈力在一處角落駐足,從中輕巧地勾出一本薄冊。
書冊於二人上空展開,翻過數頁,最終停在一團黑色濃霧的畫麵上。
“魔魘。
”玄淵尊者道,“此物無形無相,可依自身強弱分散蔓延——愈強,則覆及愈廣。
它以生靈慾念為食,初生時極弱,隱匿難察,需蟄伏潛長,大約半載方得初成,然一旦成熟,便疾速成長,蔓延之勢不可擋。
”“冇形冇影,還能到處散開……難怪玄光鏡要麼毫無反應,要麼一照便亮得刺目!”有弟子恍然。
李扶風:“此魔此前從未顯露行蹤,如今現世,必已入成熟之境。
”“不錯。
”玄淵尊者很快就做出了決斷,“此魔需儘快在它釀成大患之前將其誅除。
雲柯,你即刻帶人入天斷山脈搜尋。
”他頓了頓,看向李扶風:“你先留下,玄光鏡已經不避你,先將神識烙印刻上,儘快與之相契。
”“是。
”李扶風應道,目光落在半空中那書冊上鬼氣森森的畫幅上,劍眉微凝,若有所思。
-天色剛矇矇亮,街上行人還稀稀落落,宋晚衣便已動身。
她按昨日聽到的方位,疾行近二十裡,不多時便找到了那桌客人所說的近百人屍坑。
屍坑外圍已有官府的人把守,如有尋常凡人靠近,皆被提前攔下驅走。
這些凡人官差自然察覺不到宋晚衣的行蹤,她很輕易便繞過外圈,潛入內圍。
幾下遊走,破開防護陣法,閃身來到了現場。
坑邊的土塊鬆動,斷麵尚新,顯然是這兩日才挖開的。
坑底橫七豎八躺著數十人,有穿粗布麻衣的凡人,也有身著法衣、腰懸法器的修士。
坑外已有人在搬運屍體,一具具抬出,沿地麵排開,白布覆身,隻露衣角和鞋履。
宋晚衣抬手隔空輕撫,平地驟起一陣風,將覆在屍體上的白布儘數掀開。
這一掀,便瞧出了異樣。
那些躺著的屍體,不論衣著華樸,不論凡修之彆——竟無一女子,全是男子。
宋晚衣又繞著坑走了半圈,換了個方向朝內探看。
那些尚未被抬出的屍體層層疊疊,雖然腐爛的程度各有不同,但是身上的衣著大多還儲存完好,不論是身著綾羅綢緞的凡人,或是裹有防護法衣的修士,衣物都未曾未被剝去,並不像是劫財害命。
隻是偶有幾個屍體看麵目模糊,皮肉翻卷,身上青紫斑駁,分明是生前遭受過毆打或折磨,透出幾分仇殺的味道。
可既然如此,為何有的屍身完好如初,有的卻血肉模糊呢?有官差帶著幾個人在屍體間辨認,每覈實一具屍體的身份,便在手中的冊子上記上一筆。
宋晚衣隱在暗處等了一陣。
待到那官差忙完一陣,將冊子整理好隨手交給副手收起,她記下了副手放置冊子的位置,待無人注意時,她悄然現身,迅速翻閱了一遍。
冊子上工工整整列著死者的姓名、戶籍,以及他們在西城內的住址。
條目已記了大半,粗粗一數,竟也有數十條之多。
宋晚衣快速掃過,目光落在幾個名字上,心下一沉。
她來不及細想其中關聯,掏出靈簡,靈力代筆,飛速拓下全部內容後,將冊子放回原處,悄然離去。
此時日頭已慢慢升過頭頂,時已近晌午,西城內的街巷也已熱鬨了許多。
她馬不停蹄,直奔下一個目標——陳家。
昨夜何湘還未回客棧時,宋晚衣便已察覺有兩位四階引靈境修士在客棧附近蟄伏。
她的陣法監控著整間客棧及周邊,這二人自然無所遁形。
出手救下何湘之後,後者上樓主動來尋她。
宋晚衣便順著先前那二人逼問的話頭,又細詢了一番。
許是剛剛遭遇劫難,情緒尚未平複,麵對態度溫和且剛救下自己性命的恩人,何湘抽泣著將事情全盤托出。
何湘雖是凡人,其夫君趙彪卻是一名三階煉骨境的修士。
二人成婚五載,雖未育有子嗣,過得卻也還算恩愛。
她接手家中的產業經營著悅來客棧,而趙彪則會平日裡接一些世家放出來的“走野”差事,跟著修士隊伍出城尋寶獵獸。
這活兒雖有風險,但隊內常有高階修士坐鎮,往往也伴隨著不少機遇。
若尋得什麼靈草異石,上繳之後,便能換取對趙彪當前境界修行有益的丹藥。
兩月前問心石現世時的沖天異象,趙彪正是最早目睹的那批隊伍中的一員,對其中細節遠比旁人清楚。
有心要追查問心石下落的人,自然不會放過他這個天然的訊息源頭。
陳家便是其中之一。
昨夜找上何湘的那兩個大漢也是如此。
不過,據他們口中所言,陳家的隊伍前一日便已折返。
他二人不敢去招惹陳家,隻能從相對而言的“軟柿子”趙彪這邊下手。
宋晚衣這麼著急趕去陳家,除了要打探趙彪是否真的回來了之外,還因她方纔在那屍坑處官差記載的冊子上,看到的幾個熟悉的名字,正是幾個經常和趙彪一起組隊“走野”的夥伴。
她隻覺得這些線索好像無形之中都串成了一根線,但是線的中間依舊還有一些亂結冇有解開。
陳家的大門敞著,裡頭卻透出一股緊繃的氣息。
進進出出的仆從腳步匆忙,麵色都不大好看。
門口的護衛不動聲色地守著,目光掃過來往每一個人,宋晚衣在街角望了一眼便打消了從正門拜訪進入的念頭。
也不知陳家在遮掩什麼,不僅正門戒嚴,整座府邸還被靈陣隔絕,她在外麵根本探不出裡頭半點動靜。
宋晚衣:。
身為四大名門之一問劍宗的弟子,她其實是很不想老乾這種偷摸的事……無奈挑了個順眼的方位,宋晚衣利落地從一處側院翻牆進入。
“什麼人?!”運氣不太好,瞎蒙的方位好像撞上了府內巡衛。
宋晚衣心頭一驚,待看清對方隻是個麵容白皙、五官清秀的少年,且身後並無旁人,當即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將人拖到了院內的矮山後頭。
少年唔唔掙紮,奈何眼前鉗製住他的這個人的手跟鐵鑄的似的,任他怎麼扭動都撼動不了分毫。
“我鬆開你,你彆喊。
”宋晚衣小聲道,“你答應的話就眨眨眼。
”“唔唔!”少年眨巴眨巴眼睛,長睫扇動,一雙眼睛水潤潤地看著她,像隻被拎住後頸的小狗。
宋晚衣鬆開手。
“你、你是什麼人?為何偷偷潛入府中?”乍然吸入新鮮空氣,陳星闌胸膛不斷起伏,說話也不大利落,不知是急的還是被捂的,麵上泛起一層薄紅。
宋晚衣隨口就來:“我來找我姐夫。
”陳星闌:“你……你姐夫是誰?”“他叫趙彪,前陣子跟你們陳家的人一塊出城找異寶去了,你們這次走野回來的人有傷亡嗎?”宋晚衣看向他,見這人還在喘氣不答話,順手幫他拍了幾下後背順氣。
她分明冇使多大力氣,這人怎麼反應的這麼厲害,不會嚇出什麼毛病來了吧?女子溫熱柔軟手掌隔著衣衫貼上來,一下又一下地輕拍,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陳星闌隻覺得後背一陣酥癢,慌亂地側身躲開,“我不認識什麼趙彪……我大兄、二兄他們前日便已回來了,隻是,隻是……”這人說話大喘氣實在讓人著急,宋晚衣不免又湊近一步,“隻是什麼?”“冇什麼人死掉,隻是大兄傷得很重,傷口烏黑潰爛,靈草靈藥都治不了。
他整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裡不停說著胡話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陳星闌緊閉雙眼,一股腦將族中近日的隱秘全倒給了眼前這個陌生女子。
“星闌,你在那兒跟誰說話呢?”房門口傳來一道溫和的婦人聲音,對方的目光落在從假山後露出大半個身子的少年身上。
“啊……”陳星闌側過身,看向逐漸走近的婦人,“我、我和……”話到嘴邊又卡住了,他下意識偏頭,去尋方纔那個姑孃的身影——假山後頭空蕩蕩的,哪裡還有少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