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軍營的氣氛,被濃重的悲慼籠罩得密不透風。趙雲護送龐統遺體歸來時,夕陽正緩緩沉入西山,暗紅的餘暉將軍營的旗幟、帳篷染成一片慘淡的血色,與遺體白佈下滲出的未乾血跡交相映襯,晚風卷著嗚咽聲掠過營壘,更添幾分刺骨淒愴。
劉備早已佇立在營門前的空地上,身後跟著數十名親兵與將領,他一身素色便服,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卻不受控製地顫抖。望著那副由四名士兵抬著的、覆蓋著素白麻布的擔架,他雙腿發軟,早已沒了往日駕馭群雄的沉穩,眼中的驚慌與焦灼,在看到白布邊緣露出的半截青錦袍時,徹底化作洶湧的悲痛,衝破了所有偽裝。
“士元……”劉備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粗糙的麻布,便再也支撐不住,身子猛地一歪。身旁的親兵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臂膀,卻被他用力推開。劉備踉蹌著撲到擔架旁,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也渾然不覺疼痛,猛地掀開了那層白布。
龐統蒼白如紙的麵容映入眼簾——那雙曾運籌帷幄、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眸緊緊閉合,眉宇間還殘留著臨終前的不甘,胸口的箭傷被簡單包紮過,卻仍在緩緩滲著暗紅的鮮血,右手還死死攥著那半張西川輿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至死都牽掛著未竟的取川大計。
“士元!我的士元啊!”劉備俯身抱住龐統冰冷的遺體,失聲痛哭。哭聲嘶啞悲切,帶著撕心裂肺的悔恨,穿透了軍營的寂靜,引得周遭將士紛紛垂首落淚。佇列中,不少士兵曾受過龐統的恩惠與點撥,此刻無不掩麵拭淚,營門前的氣氛悲痛到了極點。
他半生顛沛流離,從涿郡起兵到寄人籬下,歷經無數生死離別,失去過手足、丟過城池,卻從未這般痛徹心扉。龐統不僅是他麾下的頂尖謀士,更是他可以推心置腹、託付大業的知己,是“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的希望,是他匡扶漢室路上最堅實的臂膀。如今鳳雛隕落,這份希望轟然破碎,更讓他背負起難以言說的自責。
趙雲站在一旁,神色肅穆,鎧甲上還沾著落鳳坡的血跡與塵土,眼中滿是悲痛,卻也深知此刻不能沉溺於哀傷。他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劉備的肩膀,語氣沉重地勸慰:“主公,節哀順變!副軍師英靈不遠,必不願見主公如此消沉頹廢。”
“如今西川戰局未定,楊懷、高沛仍在葭萌關虎視眈眈,劉璋也必定會藉機發難。我等需以大局為重,穩住陣腳,為副軍師報仇雪恨,完成他未竟的取川大業,纔是對他最好的告慰。”趙雲的話語字字懇切,試圖喚醒沉浸在悲痛中的劉備。
“報仇?”劉備猛地抬頭,雙眼通紅,佈滿了血絲,眼球因過度悲痛而凸起,語氣中滿是悔恨與自責,幾乎是嘶吼出聲,“報什麼仇!若不是我優柔寡斷、遲疑不定,若不是我未能堅定阻攔,士元怎會因急於立功而貿然冒進?”
“若不是我輕信劉璋的虛情假意,執意要借援之名入川,又怎會讓士元身陷險境、魂斷落鳳坡!”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拳頭,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每一拳都用盡了力氣,“是我害了士元!是我對不起他!是我辜負了他的信任與謀略!”
一旁的007站在陰影之中,身著勁裝的身影愈發顯得單薄,神色悲慼,心中的自責絲毫不亞於劉備。她緩緩上前,對著劉備深深一揖,腰桿彎得極低,語氣沉重而愧疚:“主公,屬下有罪。未能提前識破楊懷、高沛的完整設伏佈局,未能強行攔住急於出發的副軍師,才釀成這場悲劇,屬下願受軍法處置,以慰副軍師在天之靈。”
她恨自己情報傳遞慢了一步,恨自己當初隻遞了密報卻未拚死阻攔,更恨自己眼睜睜看著龐統踏入死亡陷阱,卻無力迴天。這些日子,她早已將龐統視作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如今夥伴殞命,她心中的痛苦與自責,如潮水般反覆沖刷著心房。
劉備擺了擺手,淚水仍不停從眼角滑落,滴落在龐統的青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語氣疲憊而沙啞:“與你無關。是我太過優柔,既想守住仁厚之名,不願落得背信棄義的罵名,又想謀取西川基業,成就大業,才讓士元心生急躁。”
“士元多次苦勸,催我儘快動手,我卻始終遲疑不決,是我逼得他急於證明自己,逼得他為了抓住戰機而鋌而走險。”他想起涪城宴後龐統的反覆勸諫,想起自己最終的鬆口默許,想起龐統出發時誌在必得的眼神,心中的自責便如利刃般,一遍遍刺穿心臟。
“大哥!”一聲怒喝從營門方向傳來,張飛手提丈八蛇矛,大步流星趕來,鎧甲碰撞發出清脆聲響,臉上滿是焦急與憤怒。當他看到擔架上龐統的遺體時,整個人如遭重擊,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哢嚓”一聲,石柱裂開一道細紋,碎石飛濺。
“楊懷、高沛這兩個匹夫,竟敢暗害副軍師!俺這就點齊兵馬,連夜殺奔葭萌關,將這兩個狗賊碎屍萬段,為副軍師報仇雪恨!”張飛雙目圓睜,怒髮衝冠,說罷便轉身要去召集麾下將士,周身的怒火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住手!”劉備厲聲喝止,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眼中的悲痛中多了幾分清醒。他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被趙雲及時扶住,語氣沉重地說:“此時貿然出兵,隻會中了楊懷、高沛的圈套!士元已死,我軍士氣低落,將士們人心惶惶。”
“若再衝動進攻,葭萌關地勢險要,敵軍早有防備,我軍必遭慘敗。到時候不僅報不了仇,還要賠上更多將士的性命,如何對得起士元的在天之靈?又如何對得起追隨我的萬千將士?”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悲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龐統已死,他不能再因衝動而讓局勢徹底失控。
張飛愣住了,看著劉備通紅卻異常堅定的眼睛,胸中的怒火漸漸被理智壓製,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雙手緊握丈八蛇矛,指節泛白,咬牙切齒道:“那難道就這麼算了?副軍師一生智謀過人,卻落得這般下場,絕不能白死!”
劉備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龐統死死攥著輿圖的手上,伸手輕輕拂過那半張泛黃的輿圖,語氣沉重卻異常堅定:“士元不會白死。我會完成他的遺願,拿下西川,安撫西川百姓,平定亂世,以告慰他的英靈。但眼下,我們必須穩住陣腳,從長計議,不可輕舉妄動。”
他當即下令,將龐統遺體暫厝於中軍大帳旁的側帳,設立靈堂,懸掛白幡,全軍掛孝三日,禁止飲酒作樂,日夜派人守靈,悼念這位鳳雛謀士;同時令趙雲率領五千兵馬,加固軍營四麵防禦,深挖壕溝,嚴防楊懷、高沛趁機偷襲;
令007加急聯絡張鬆、法正,火速告知龐統隕落之事,安撫西川內應,嚴密探查劉璋與黃權的動向,務必摸清敵軍下一步部署;令張飛整頓麾下兵馬,加強操練,隨時待命,嚴禁私自出兵挑釁,違令者軍法處置。
夜幕降臨,涪城軍營一片死寂,唯有靈堂內燈火昏暗,白幡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映得滿堂肅穆。劉備屏退左右,獨自守在龐統的靈前,手中捧著那半張從龐統手中取下的西川輿圖,徹夜未眠。燭火跳動,將他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悠長。
他一遍遍回想著與龐統相處的點滴——從柴桑初遇時,兩人相談甚歡,龐統縱論天下大勢,字字珠璣;到荊南共事時,兩人攜手運籌,擊退曹軍侵襲;再到涪城議事時,兩人因取川之策爭執不下,龐統據理力爭,眼神堅定。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彷彿就發生在昨日,可如今卻天人永隔,再也無法重現。“士元,你常說我優柔寡斷,錯失戰機,如今我終於明白,亂世之中,既要堅守本心,也要當斷則斷。”劉備喃喃自語,聲音低沉,眼中滿是愧疚與悵然。
“你放心,我絕不會因你的離去而放棄取川大計,更不會因悲痛而亂了方寸。我會穩住局勢,火速調孔明入川相助,一步步拿下西川,平定天下,完成我們共同的理想。隻是往後,再無人與我這般爭執,再無人為我這般急謀,再無人與我並肩暢談天下了。”
此時,007悄然走入靈堂,腳步輕盈,生怕驚擾了這份肅穆,手中捧著一封剛收到的加密情報,對著劉備深深一揖,低聲稟報道:“主公,張鬆與法正已傳回密信。劉璋得知副軍師隕落,大喜過望,已下令楊懷、高沛固守葭萌關,同時派黃權聯絡川中士族,準備集結兵力,趁機圍剿我軍。”
“另外,屬下已派兩名精銳斥候,快馬加鞭前往荊州,向孔明軍師傳遞加急訊息,詳細說明落鳳坡戰況與西川局勢,請求他即刻率軍入川相助。斥候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定能避開沿途關卡,儘快將訊息送達。”
劉備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龐統的靈位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辛苦你了。告訴張鬆、法正,務必穩住成都的內應勢力,切勿輕舉妄動,暗中聯絡動搖的士族官員,等待時機。孔明那邊,想必知曉局勢危急,會儘快趕來。”
“在孔明到來之前,我們必須守住涪城,守住這來之不易的根基,不能讓士元的心血付諸東流,不能讓他白白犧牲。”他的話語雖輕,卻透著一股歷經悲痛後的沉穩,那份優柔寡斷,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磨去了幾分。
007頷首應諾,再次行禮後,悄然退下,輕輕合上靈堂的門,將那份孤寂與悲痛留在了屋內。夜色愈發深沉,靈堂內的燭火搖曳不定,映著劉備孤寂的身影,也映著他眼中那份從悲痛中重生的堅定與決絕。
龐統的隕落,是錐心之痛,也是一記警醒之鐘,讓劉備徹底褪去了往日的優柔,多了幾分亂世梟雄的沉穩與果決。他明白,唯有儘快拿下西川,完成龐統的遺願,纔是對這位知己最好的告慰,也唯有成就大業,才能不負所有人的追隨與犧牲。
三日孝期過後,劉備身著鎧甲,手持佩劍,召集全軍將士齊聚靈堂前的空地上。他站在龐統的靈位前,目光掃過下方數萬將士,聲音洪亮而堅定,穿透了軍營的寂靜:“副軍師為取川大業捐軀,英靈不遠!今日,我劉備在此立誓,必為士元報仇,必拿下西川,安撫天下百姓,匡扶漢室!”
“願與諸位將士同心協力,共赴大業,不負士元遺願,不負天下蒼生,不負每一位戰死的弟兄!”劉備拔劍指天,神色決絕。數萬將士齊聲應諾,聲震雲霄,悲痛化作了復仇的怒火與建功的決心,響徹涪城上空,久久不散。
劉備望著龐統的靈位,眼中再無淚水,隻剩堅定與決絕。西川的戰局,因鳳雛隕落而陷入低穀,卻也因這份悲痛與自責,醞釀著新的轉折。一場更為艱難、更為兇險的鏖戰,即將在劉備的帶領下,正式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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