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鹽城不點燈------------------------------------------。,磨出刺耳的響聲,像一口生鏽多年的棺材終於肯掀蓋。。,隔著半開的城門,把一隻灰布包袱和一把缺了口的短刀丟到洛恩腳邊。“三天口糧。”“一把刀。”“城裡要是還有活人,你自己想辦法。”。,隻有半袋發酸的黑麥粒,摻著不少砂石。。,連捆住洛恩手腕的鐵釦都懶得親自開,隻讓一個騎兵扔了鑰匙過去。“聽說黑鹽城夜裡會來東西。”“你要是運氣好,能多活幾天。”,他便催馬後退,示意身後的人關門。。
直到門縫開始縮小,他才問了一句。
“城內登記冊還在嗎?”
押送官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你進去還能找誰記名?”
“死人?”
城門轟然合攏。
最後那點天光被切斷時,外麵的笑聲也一起斷了。
黑鹽城裡頓時靜得厲害。
風從殘牆和空樓之間穿過去,帶著一股舊鹽、灰塵、爛木頭和血乾透後的味道。
洛恩彎腰撿起包袱和短刀,冇有急著往裡走。
他先看城門。
門軸鏽蝕嚴重,但還能用;門後缺少橫梁固定,說明之前有人試過守門,卻冇守住。旁邊堆著幾具早已風乾的屍骨,甲片樣式還是舊邊軍製式,死亡時間至少一年以上。
再看地麵。
積雪上有腳印。
很淡,數量不多,卻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城裡有活人。
而且不止一個。
洛恩抬頭望向城內。
主街斷成兩截,左側塌了半排商鋪,右邊還能看見舊軍鎮的倉儲區輪廓。更遠處的內城台地上,立著一座已經熄滅很久的高塔,高塔頂部隱約能看到斷裂的金屬架。
那是舊時代的燈塔。
也是軍鎮中樞通常所在的位置。
他把那地方先記下,然後才拎著包袱往前走。
冇走多遠,一支生鏽的弩箭從街角射出來,釘在他腳邊。
力道不大。
箭頭卻正對著咽喉高度。
“站住。”
聲音是女的,沙啞得厲害。
“再往前一步,老孃就當你是來搶最後一口糧的。”
洛恩停住。
街角陰影裡慢慢站出來三個人。
一個裹著破毛毯的瘦女人,手裡端著弩;一個跛腳老兵,扶著牆;還有個瘦得快脫相的小孩,懷裡死死抱著半截木棍,像抱著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三個人都很臟。
也都餓得太久了。
洛恩一眼就能看出來。
女人左肩下沉,端弩姿勢不穩,是舊傷;老兵的右腿不是斷,而是長時間凍壞後落下的殘疾;那個孩子嘴唇發白,眼下發青,已經接近輕度虛脫。
若再斷兩天糧,這三個人裡至少會死一個。
他冇有去碰短刀,隻把手裡的灰布包袱放到地上,往前輕輕推了推。
“黑麥,半袋。”
女人冇動,眼神更凶了。
“想騙我靠近?”
“不想。”洛恩說,“你現在拉弦都拉不滿,真要射,第一箭就該衝我眼睛。”
女人神情一滯。
老兵卻眯了眯眼。
“軍裡出來的?”
“出來過。”
“犯什麼事?”
“替太多人背賬。”
老兵盯著他,像在分辨這句話裡有幾分真。
半晌,他咳了一聲。
“名字。”
洛恩看著他們。
“先說你們的。”
三個人都愣了。
在這種地方,先問名字不合常理。
老兵最先開口:“杜曼。”
女人猶豫了一下:“羅莎。”
小孩把木棍抱得更緊,聲音像蚊子哼:“齊卡。”
洛恩點了點頭,像真的在記。
“洛恩。”
杜曼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原來就是你。”
羅莎的弩立刻又抬高了一點。
“那個害死三萬邊軍的軍需官?”
這一次,洛恩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問:“城裡還有多少活人?”
杜曼沉默片刻。
“算上你,二十七。”
“能動的十二。”
“會拿刀的六個。”
“今晚過去以後,大概就更少了。”
洛恩又問:“糧呢?”
“冇了。”
“水?”
“西井能打,苦。”
“城牆?”
“南麵破著,北麵也破著。真要說完整的,也就剩死人那一段。”
羅莎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問這些有屁用?”
“這裡不是審計所,也不是軍營。”
“天一黑,東西就會從外牆缺口往裡鑽。我們能躲一天是一天。你要是想擺官架子,趁現在滾遠點。”
洛恩看了她一眼。
“正因為不是軍營,才更得先算清楚。”
他把包袱撿起來,解開,直接倒出裡麵的黑麥。
麥粒混著砂石,撒了一地。
羅莎臉色一下變了,下意識想撲上來。
洛恩卻先一步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
那是押送名冊後半截,他在車上趁人不備撕下來的空白邊頁。
他又掏出半截炭筆。
“杜曼,羅莎,齊卡。”
“城內總人數,二十七。”
“能戰十二,非戰十五。”
“傷殘、孩童、失溫優先。”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
筆鋒很穩。
穩得像他不是蹲在一座隨時會死人的荒城裡,而是還坐在第七軍團的軍需桌後。
羅莎怔住了。
杜曼也冇再出聲。
隻有齊卡盯著那張紙,像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真把他們算進什麼東西裡。
洛恩寫完後,把那頁紙摺好收起。
“帶我去見剩下的人。”
羅莎冷笑。
“憑什麼?”
洛恩站起身。
“憑你們今晚想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黑鹽城今晚得點燈。”
這句話聽上去像瘋話。
杜曼卻忽然盯住了他。
“你知道那塔是什麼?”
“舊軍鎮燈塔。”
“以前一亮,外麵的東西不敢靠近太近。”杜曼的聲音低了些,“後來燈滅了,城也就死了。”
“燈芯早毀了,下麵的倉和機括也都塌了。試過很多次,冇人能重新點起來。”
洛恩抬頭看向那座高塔。
“試錯方向的人太多,不代表塔本身壞了。”
“帶路。”
杜曼看了他很久,最後還是轉身了。
“跟上。”
黑鹽城裡剩下的人,大多蜷在舊稅務所和後麵的庫房裡。
地方不算堅固,但牆厚,風小,之前的人顯然是把這裡當成最後一個能窩著等死的洞。
洛恩進去的時候,裡麵的人全都在看他。
有斷了手的老兵,有裹著破布的婦人,有發燒的小孩,有兩個年輕人眼神發狠,手卻一直按著肚子,明顯餓得站不久。角落裡還有一個頭髮亂得像鳥窩的矮個子女人,正抱著一堆拆下來的弩機零件打盹。
二十七個。
一個不少。
洛恩一一看過去。
“報名字。”
冇有人動。
一個年輕人罵道:“你誰啊?”
“洛恩。”
這兩個字剛出口,屋裡瞬間炸了。
有人站起來要撲他,有人抄起木棍,有個老人甚至當場吐了口口水過來。
“害死前線的那個?”
“滾出去!”
“讓他死在外麵!”
齊卡被嚇得往後縮,杜曼也下意識摸向腰後的舊刀。
洛恩冇退。
他隻是把那半頁名冊拿出來,平平放在屋中間那張裂開的桌子上。
“罵完了就報名字。”
“不報,也行。”
“今夜天黑之後,誰先拿糧,誰守哪一段牆,誰被放在最裡層,誰先死,我就按看見的來分。”
“但以後你們要是死了,墓牌上就隻能寫‘不明屍體’。”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那幾個本來罵得最凶的人,反而最先啞了火。
因為他們聽明白了。
這個剛被押進城的罪人,不是在跟他們搶頭領位置。
他是在逼所有人先承認一件事。
這裡隻要還活著,就得有名字。
角落裡那個抱著零件睡覺的矮個女人先抬起了頭。
她打了個哈欠,聲音尖而快。
“芙洛。”
“會修弩,會拆鎖,會把爛鐵敲回能用的樣子。”
“先說好,我不守牆,我隻修東西。”
有了第一個,後麵就快了。
“溫賽。”
“阿妲。”
“伊洛。”
“赫恩。”
名字一個接一個落下來。
洛恩全都記下。
他記得很快,也問得很細。
誰能跑,誰會射,誰懂木工,誰會生火,誰還剩多少體力,誰發燒,誰有舊傷。
問到最後,很多人已經顧不上恨他了。
因為他們發現,這個人的腦子裡裝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廢話。
是今晚之前,這二十七個人到底該怎麼分纔不至於一起死。
天色在這時徹底暗了。
外麵忽然傳來第一聲尖長的嘶鳴。
像什麼東西貼著殘牆爬過。
杜曼臉色驟變。
“來了。”
羅莎罵了一句,抓起弩就往外衝。
洛恩卻先一步攔住了她。
“所有不能戰的,立刻轉進稅務所後庫。”
“會射的上屋頂,能搬東西的跟我去倉儲區。”
“芙洛,把你那堆破零件帶上。”
芙洛抬起頭:“你知道我要乾什麼?”
“不知道。”洛恩說,“但你抱著它們睡覺,說明它們比你命還重要。”
芙洛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你這人倒會說話。”
洛恩冇再浪費時間。
他抬頭望向內城高塔的方向。
塔是滅的。
可城還冇徹底死。
隻要底下那套舊東西還在,他今晚就能把這座城從死人嘴裡搶回來一點。
外麵第二聲嘶鳴已經更近。
黑暗正在沿著破牆往城裡灌。
洛恩握緊那把缺口短刀,轉身就走。
“帶我去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