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正式成為302實驗室的編外成員,是在三月最後一個星期五。
那天下午沈聽瀾從微納加工平台回來,遠遠看見實驗室門口蹲著一團橘色的東西。
走近了纔看清是念念。
它蹲在門墊正中央,尾巴盤在腳邊,姿勢像一隻孵蛋的母雞。
看見沈聽瀾,它的耳朵動了一下,沒跑。
“你怎麼在這。”沈聽瀾蹲下來。
念念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不是回答,是餓了。
沈聽瀾翻了翻口袋。沒有火腿腸,沒有牛肉粒,隻有半包早餐剩下的餅乾。
她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念念聞了聞,把頭扭開了。
那表情和周予安吃到不合口味的東西時一模一樣——不說不吃,隻是把視線移開。
門開了。
李輝探出頭,看見沈聽瀾蹲在地上和一隻貓麵對麵,愣了一下。
“你朋友?”
沈聽瀾站起來。“計算機係的。叫念念。”
李輝也蹲下來,伸出手讓念念聞他的指尖。
念念聞了聞,評估了一下,然後把下巴擱在他手背上蹭了兩下。
“它喜歡我。”李輝的語氣像在宣佈一個重大實驗發現。
念念就這麼留下來了。
李輝用舊毛巾和快遞紙箱給它做了個窩,放在管式爐側麵那個最暖和的位置。
周予安從食堂帶了一根火腿腸,剝開放在紙箱邊上。
念念吃完了,舔舔嘴,跳進紙箱裏踩了兩圈,把毛巾踩出一個窩的形狀,然後盤成一團睡了。
李輝蹲在旁邊看了很久。
“它睡覺的樣子跟我研一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聽瀾問怎麼說。
“那時候我跑廢了第一批MOF,陳教授讓我回去想想。我就趴在302的桌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臉上印著實驗記錄本的格子紋。陳教授看了一眼說,想通了?我說想通了。其實什麼都沒想通,就是睡了一覺。”
念念在302睡的第一覺很沉。
管式爐的餘溫從爐壁透出來,把紙箱烘得暖烘烘的。它的耳朵偶爾抽動一下,大概在夢裏追什麼東西。
沈聽瀾坐在實驗台前整理今天的曝光資料,偶爾抬頭看一眼那個紙箱。
橘色的毛團在舊毛巾裡蜷成一個圓,一起一伏的。
傍晚,丁念找上門來了。
她站在302門口,手裏拎著一袋火腿腸,臉上的表情像來派出所認領走失兒童。
“念念是不是在這。”
沈聽瀾指了指管式爐旁邊。
丁念走過去。念念醒了,伸了個懶腰,從紙箱裏跳出來蹭她的腿。
丁念蹲下來,把火腿腸剝開遞過去。
“你跑哪去了,機房暖氣片不夠你睡的是吧。”
念念低頭吃火腿腸,尾巴豎得筆直,完全沒在反省。
顧予安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是那杯奶茶。
“它中午就跑了。有人在微納加工平台門口見過它,有人在食堂二樓見過它。最後是你們李輝師兄發了個朋友圈。”
她把手機翻過來。
李輝下午發的那條朋友圈,配圖是念念睡在紙箱裏的照片。
文案是:“302新成員。比我會做實驗,至少它不炸爐子。”
底下陳教授點了個贊。
丁念把念念抱起來。
念念在她懷裏掙紮了一下,然後放棄了,四肢垂下來,變成一條很長的橘色毛蟲。
“走吧,回機房。”
丁念抱著它走到門口。
念念忽然從她懷裏探出頭,朝沈聽瀾的方向叫了一聲。
不是餓了的那種叫,是很輕的、像在確認什麼的一聲。
丁念回頭看了沈聽瀾一眼。
“它好像挺喜歡你的。”
然後抱著念念走了。顧予安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它明天還會來。”
說完吸了一口奶茶,也走了。
沈聽瀾坐回實驗台前。
紙箱空著,毛巾上還留著念念睡出來的那個窩的形狀。
她把今天的曝光資料整理完,關掉電腦,鎖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周予安從後麵跟上來,手裏拎著她的圍巾。
她又忘了。
“那隻貓,明天真的會來?”她接過圍巾圍上。
“會。管式爐比暖氣片暖和。”
兩個人走下樓梯。
三月的夜風從實驗樓門口灌進來,還是涼的,但不像冬天那麼硬了。
法桐樹枝丫末梢那層青灰色比上週更深了一點,路燈照著,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點了一筆。
第二天早上,沈聽瀾到實驗室的時候,念念已經在紙箱裏了。
它團成一個圓,聽見開門聲耳朵動了一下,沒睜眼。
管式爐的顯示屏亮著,爐溫正從室溫往上爬。李輝今天跑新一批材料的退火工藝,低溫長時間,爐壁散出的熱氣把整個紙箱烘得暖洋洋的。
念念把臉埋進尾巴裡,睡得很沉。
沈聽瀾把早飯的包子放在實驗台邊上。白菜粉絲餡的,食堂視窗那家。
她咬了一口,粉絲從包子屁股後麵漏出來掉在桌上。
念唸的鼻子動了動。
眼睛睜開一條縫。
然後它從紙箱裏跳出來,無聲地落在實驗台上,蹲在她手邊,盯著那根粉絲。
她把粉絲撥過去。
念念低頭吃了。
吃完抬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沈聽瀾又撥了一根。
又吃完了。
李輝從管式爐那邊轉過身,看見這一幕,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文案還沒想好,但照片已經發朋友圈了。
配文是:“302的早飯時間。”
陳教授又點了個贊。
下午,丁念在計算機係機房門上貼了一張告示。
字是手寫的,馬克筆,每個字都很大。
“本實驗室有一隻橘貓,名叫念念。它會開門,會偷吃麵包,會趴在鍵盤上幫你按回車。請勿驅趕。它比你懂程式碼。”
顧予安在旁邊看了一遍,從丁念手裏拿過馬克筆,在最下麵補了一行。
字跡瘦的,鋒利的。
“它不懂程式碼。它就是胖。”
念念從此過上了雙重國籍的生活。
白天在302管式爐旁邊取暖,晚上回計算機係機房接受投喂。偶爾在微納加工平台門口蹲一蹲,偶爾在食堂二樓麻辣香鍋視窗附近徘徊。
計算機係的人認識它,微電子係的人也認識它。
隔壁軟體工程那個買貓糧的男生又試了一次。
念念聞了聞貓糧,抬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那眼神和拒絕餅乾時一模一樣。
四月初,BJ下了一場很小的雨。
不是冬天那種雪,是真正的春雨,細得幾乎看不見,落在麵板上涼絲絲的。
法桐樹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批嫩芽,極小的,米粒大小的綠點。
沈聽瀾從微納加工平台出來,沒打傘。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她走到實驗樓門口,看見念念蹲在台階上,尾巴盤在腳邊,正仰頭看雨。
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她蹲下來。
念念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看雨。
一人一貓蹲在實驗樓門口的台階上,看了很久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