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願填報係統關閉後的第三天,南臨市的高溫依然冇有緩解的跡象。
對於絕大多數高三畢業生來說,這是一個用來瘋狂補覺、通宵打遊戲或者結伴旅遊的黃金時段。但沈聽瀾的生物鐘依然固執地停留在早上七點。
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擺著一台拆開外殼的舊台式電腦主機。
填報了a大微電子科學與工程專業後,她花了兩天時間在網上查閱了該專業的本科培養方案。她發現,雖然自己憑藉極高的理綜分數拿到了入場券,但在實操層麵上,她幾乎是一張白紙。高中三年,她的大腦習慣了在二維的試捲上建立抽象的電磁場模型,習慣了計算理想狀態下的電子偏轉半徑。但現實的微電子世界,是由一塊塊覆銅板、密密麻麻的貼片電容和散發著鬆香氣味的焊錫組成的。
從理論到工程,這中間有一道必須跨越的物理鴻溝。
沈聽瀾用螺絲刀輕輕撥弄著主機板上的一塊晶片,看著那些比頭髮絲還要細的引腳。她決定在這個漫長的暑假裡,給自己補上實操這一課。
吃過早飯,她背上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單肩包,裡麵裝著那個深藍色的軟抄本、幾支中性筆,以及一個前幾天剛買的行動式數字萬用表。
她今天的目的地是南臨市最大的電子元器件批發市場——南臨電子大廈。
公交車在市中心的一條繁華商業街停下。沈聽瀾下了車,戴好耳朵裡的海綿耳塞,朝著那棟有些年頭的大廈走去。
南臨電子大廈是一棟六層高的建築,外牆掛滿了各種電腦硬體、監控裝置和整合電路的廣告牌。這裡是這座城市底層硬體係統的心臟,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晶片、電阻和主機板從這裡流向全市的各個角落。
推開大廈一樓厚重的塑料門簾,沈聽瀾踏入了一個極其龐大且複雜的視覺迷宮。
一樓大廳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上百個兩米見方的透明玻璃櫃檯。櫃檯裡堆滿了各種型號的電路板、成卷的排線、散裝的貼片電阻和五顏六色的led燈珠。
雖然聽不見大廈裡討價還價的喧鬨聲、推車輪子滾過地磚的摩擦聲,但沈聽瀾能清晰地“看”到這裡的混亂與活力。老闆們手裡拿著計算器,一邊按得飛快一邊和進貨的客戶比劃著手指;維修台前,技術員戴著防靜電手環,低頭對著放大鏡焊接微小的貼片元件,電烙鐵的尖端升起一縷縷白色的鬆香菸霧。
這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焊錫、鬆香和陳舊電子元件混合的特殊氣味。這種氣味並不好聞,但卻讓沈聽瀾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這纔是物理學在現實世界中真正落地的樣子。
她順著狹窄的過道,一家一家地看著。
她的目標是買一套基礎的微控製器開發板,以及一些用於練習微型焊接的散裝元器件。
走到二樓的一個偏僻角落時,沈聽瀾停下了腳步。
在一家門麵不大的維修檔口前,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周予安穿著一件乾淨的淺灰色短袖,正站在玻璃櫃檯外,低頭看著櫃檯上擺放的一塊極其複雜的綠色電路板。他冇有背那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拿著一支筆,眉頭微微皺起。
櫃檯裡麵坐著一個戴著厚底老花鏡的中年老闆,手裡拿著萬用表的表筆,正在電路板上到處亂點,表情顯得非常焦躁。
沈聽瀾走過去,站在周予安的旁邊。
周予安轉過頭,看到是她,眼神中冇有太多意外。在南臨市,除了市圖書館,這裡大概是唯一一個能同時吸引他們兩個人的地方了。
沈聽瀾從單肩包裡拿出深藍色的軟抄本,拔出筆寫道:
“買東西還是修東西?”
周予安接過本子,寫下回覆:
“買零件。我想自己組裝一個簡單的環境資料采集終端,練練手。剛好看見這個老闆在修一塊工控機的主機板,看了十分鐘了,他還冇找到故障點。”
沈聽瀾將視線投向那塊主機板。
這是一塊用於工業自動化控製的核心板,走線極其密集,上麵佈滿了各種型號的整合塊和電容。
“故障表現是什麼?”沈聽瀾寫道。
周予安看了一眼老闆剛纔在紙上寫的維修記錄,回覆她:“通電後,控製晶片的供電電壓不穩定,導致係統頻繁重啟。他已經把周圍的濾波電容全換了一遍,但問題依舊。”
在無聲的世界裡,沈聽瀾的視覺專注力被拉到了極致。她冇有去管那個急得滿頭大汗的老闆,而是將目光像掃描器一樣,一點點在主機板的電源管理區域移動。
這種高密度的電路板,如果不是元器件損壞,那大概率是物理走線出了問題。
高中物理的電路圖是平麵的直線,但現實的印製電路板(pcb)是多層的。電流在不同層級之間穿梭,依靠的是一個個微小的過孔。
她的視線順著電源晶片的輸出引腳,追蹤著那條隱藏在阻焊層下麵的細微銅箔線路。線路穿過一個過孔,連線到了背麵的一個穩壓二極體上。
沈聽瀾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玻璃櫃檯,引起了那箇中年老闆的注意。
老闆抬起頭,疑惑地看著這個穿著極其素淨、耳朵裡塞著海綿耳塞的年輕女孩。
沈聽瀾冇有說話,她伸手指了指那塊主機板電源晶片旁邊的一個微小過孔,然後從單肩包裡拿出自己的行動式萬用表,打到蜂鳴檔。她將紅表筆點在過孔這一麵的銅箔上,黑表筆點在主機板背麵對應的焊盤上。
萬用表的螢幕上顯示的電阻值無窮大。
斷路。
老闆看著萬用表螢幕上的數字,愣了一下。他趕緊摘下老花鏡,換上一個頭戴式的維修放大鏡,湊近了仔細觀察那個過孔。
過了一會兒,老闆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放大鏡的視野下,那個過孔內部的金屬孔壁,因為長期的高溫和氧化,出現了一道極其微小的環形斷裂。電流在這裡被物理截斷了,導致了供電的極度不穩定。這種隱藏在孔內部的斷裂,如果不是拿著顯微鏡一寸一寸地找,憑藉肉眼和盲目更換電容,根本不可能發現。
老闆抬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沈聽瀾。
“小姑娘,你這眼睛是顯微鏡做的吧?這過孔斷裂,我修了十幾年板子都經常看漏。你們是哪個大學電子係的實習生?”老闆大聲問道,一邊趕緊拿起電烙鐵,準備飛線修複這個斷點。
沈聽瀾聽不見老闆的聲音,但她看懂了“顯微鏡”和“大學”的口型。
她冇有解釋,隻是把萬用表收回包裡,微微搖了搖頭。
周予安在一旁拿過藍皮本,寫下了一行字推給她:
“視覺捕捉能力滿分。你在三維複雜空間裡的排錯直覺,比在草稿紙上解題還要敏銳。”
沈聽瀾看著這句評價,嘴角輕輕上揚。她拿過筆回覆:
“紙上的物理題總會給出所有的已知條件。但現實裡的物理問題,隱藏的引數太多了,比如氧化、高溫疲勞、機械應力。我們要學的不僅僅是書本上的定律,還有這些物理法則在現實中衰減的規律。”
寫完,她轉頭看向周予安要買的那些散裝零件。
“你的環境資料采集終端,清單列好了嗎?”
周予安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微控製器型號、溫濕度感測器、氣壓感測器、甚至還有一塊極小的通訊模組。
“走吧,幫我一起挑。”周予安用口型說道,“這裡的貓膩很多,劣質翻新晶片和原裝晶片混著賣。剛好借用你的‘顯微鏡’眼睛,幫我把把關。”
整個下午,兩個剛剛拿到國內頂尖學府微電子專業入場券的準大學生,在這棟充斥著市井氣息的電子大廈裡,一家一家地挑選著最廉價的電子元器件。
他們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嚴苛的材料篩選實驗。
沈聽瀾憑藉著極端專注的視覺,精準地剔除了那些引腳有輕微氧化痕跡、絲印模糊的翻新二手晶片。周予安則拿著萬用表,快速測量著貼片電阻的阻值精度,確保每一個買下的元件都在誤差允許的範圍之內。
傍晚時分,他們走出了南臨電子大廈。
外麵依然熱浪滾滾,但夕陽的光線已經變得柔和了許多。
沈聽瀾的單肩包裡多了一套基礎的微控製器開發板、一卷高質量的含銀焊錫絲和一把恒溫電烙鐵。周予安的塑料袋裡則裝齊了他那套資料終端的所有零部件。
兩人順著馬路邊緣慢慢走著。
雖然冇有拿到清華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實體件,但這個下午的實地采購,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未來大學生活的重量。微電子不僅是高大上的國家重點實驗室和理論推導,它同樣來源於這些佈滿灰塵的櫃檯、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鬆香,以及成千上萬次枯燥的手工焊接。
走到一個公交站台前,兩人停了下來。
沈聽瀾拿出藍皮本,墊在包上寫道:
“今天花了一百五十塊錢。接下來的半個月,我的任務就是把這塊開發板上的兩百個焊點全部焊一遍,然後再拆下來,重新焊。直到我的肌肉記憶能形成絕對的穩定。”
周予安看著這幾行字,毫不意外她會製定這種自虐般的訓練計劃。這種對絕對控製力的追求,正是他們能在高考考場上碾壓所有壓軸題的根本原因。
他拿過筆,在下麵寫道:
“合理的實操防守訓練。我的資料終端組裝大概需要一週。等我們都完成基礎的硬體熟悉後,可以嘗試把這兩者結合一下。你負責底層電路的焊接和連通,我負責寫上層的控製程式碼。”
沈聽瀾看著這段話,眼睛微微一亮。
從高三下學期開始,他們一直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但那時候的戰利品是分數。而現在,他們即將聯手製造出第一個在現實世界中能夠執行的物理實體。
她重重地在藍皮本上寫下兩個字:
“成交。”
公交車緩緩駛入站台。
沈聽瀾把本子收好,對著周予安揮了揮手,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閉,公交車平穩地駛出。沈聽瀾坐在靠窗的位置,單肩包沉甸甸地壓在大腿上。
車窗外,南臨市的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這是一個由無數個微小的電子元器件、錯綜複雜的電纜和龐大的電力係統共同支撐起來的宏大世界。
而她,已經準備好帶著她的電烙鐵和絕對無聲的專注,正式拆解這個世界的底層程式碼了。